澜山境 > 都市言情 > 侍春情 > 第41章 诉情肠
    盼君归来,日日煎熬。

    阮荔太怕了。

    怕自己又要失去所有依仗,又要变成一人孤苦伶仃地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入睡后,她频频做噩梦。

    梦见将军牺牲,她被将军府里的那位老夫人卖入窑子,做着皮肉生意,任由那些混账欺辱,还要身下承欢……

    不…

    不要……

    她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阮荔哭着、尖叫着从梦中醒来,惊醒了一院子的人。

    婆子们、青棘赶来看她,可她却不敢说出梦境,阿娘临终前要她许诺,一辈子都不准对任何人提及她曾在花楼中长大之事。

    她不能,也不敢说。

    只说梦见将军受伤被吓醒了。

    或许是梦中的挣扎与耻辱太过鲜明,她畏惧入睡后再度来临的噩梦,每晚伴着油灯不断抄书、作画,直至外面天亮了,她困极累极后才敢回床上小睡。

    每隔两日,她便要去道观上香祈福。

    这般行径被小院众人看在眼中,都感叹阮娘子对将军用情至深,可实情只有阮荔才知道。

    她害怕的是失去依仗。

    惧怕梦境成真。

    书铺的掌柜又收了两回抄本,看着她画里好似多了些从前没有之物,配着书中人物生死决别,直教人落泪,掌柜心中大喜过望,忙给她找了两本意难平的话本请她作画。

    抄着令人伤怀的话本,阮荔愈发神思难安,眼看着消瘦下去,小院众人不敢再把外头吓人的消息说给她听,变着法哄她开怀。

    婆子们知道娘子好吃美食。

    刚下了雪,就张罗着上锅子吃。

    众人也知道娘子喜爱热闹,在厅堂里分了两桌,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锅子。

    阮荔知道大家都在担心自己,席上强颜欢笑,不愿再让他们多心,但短暂的热闹却无法驱逐如影随形的不安。

    一个月转眼即逝,仍无将军的消息从漓江传来。

    阮荔睡得更少了,脸上笑意寥寥,抄书一坐就是大半日。

    京城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正屋里烧起了地龙。

    原房主是个会享受的商人,地龙遍布厅堂、饭厅、偏厅、内寝,正屋所到之处温暖如春,又怕屋子里干燥,婆子们每日要往纸窗上洒三遍水。

    天气太冷,侍卫白日里也不再守门,锁了门在倒座房里听着些门上动静即可。

    这日阮荔歇晌起来,收拾桌上的抄本准备交去书铺,裹上斗篷,在院中等着小厮和青棘去套马车,听见从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便是小厮的惊呼声。

    “将军!”

    “将军回来了!”

    阮荔愣住,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将军…

    回来了?!

    硕大的欣喜自胸膛涌出!

    她甚至无暇顾及手中的抄本,扔在院中石桌上,朝前院跑去——

    从垂花门走来一人。

    冬日寒风中,墨色大氅迎风猎猎,右手搭在腰侧佩剑上,其下甲胄染尘,冷光流转。红缨盔下露出硬朗眉目,眸若寒星,锐利得能穿透人心。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紧抿,透出一股沙场淬炼出来的冷硬与肃杀。

    这样的将军向她大步走来。

    阮荔的视野迅速被水雾笼罩。

    眼前是平安回来的将军啊…

    是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回来的、她的依仗啊…

    阮荔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慢,眼中水雾却越来越多,最后已无力朝将军继续走去,直到将军来到她面前,她仰起头,嘴角用力扬起,笑着道:“将军,您平安回来了呢。”

    她在笑着。

    眼微微弯着,眼泪沿着面颊落下。

    如芙蓉泣泪。

    顾厉霄垂眸,平静的审视眼前的女娘,清晰地看着她毫不遮掩的喜悦,她比记忆中瘦了不少,还是这么爱哭又胆小。他抬起左手,指腹落在她脸颊上,用力擦去不断涌出的眼泪。

    沉声问她:“又哭什么,嗯?”

    阮荔抽抽泣泣道:“将军、这、这一去近两个月,一点儿、一点儿消息也不曾…传、传回来……外头、外头又风言风语的……奴家担心的、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如今……如今见您平安回来……是、是喜不自胜……”起先她还哽咽着,说着说着,话语里带出一丝哀怨来,红通通的眼皮掀起,轻撇一眼,似是娇嗔又似埋怨,眼波流转、红唇皓齿,别样风情。

    顾厉霄竟未打断女娘的啼哭,耐着性子听完了。

    胸口并无一点烦躁。

    他并不讨厌女娘这样担心自己。

    他两指稍用力,捏了下她细嫩的面皮,“没规矩,军中之事岂能随意外传。”说完,又捏了两下。

    阮荔眨了眨黑润的眼。

    一时没反应过来,将军会做这种亲昵之举。

    “将军…”她迅速回神,露出柔软而讨好的笑脸,欢欣道:“外头冷,快进去坐。”说着还要张罗婆子上茶来。

    顾厉霄松开手,“不用,爷先来看你一眼,外头还有事,晚些再来用膳。”

    阮荔的笑容凝滞一瞬,极快被更灿烂的笑容掩盖,“奴家晓得了。能见将军一面,这颗心就落回肚中了。今日天冷得厉害,晚上就准备羊肉锅子,再让婆子沽酒回来,可好?”

    “由你安排。”

    “是!”

    将军来去匆匆,只是来看她一眼。

    院中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话逗她开心,阮荔也随着他们笑得眉眼弯弯。听了会儿后,就让婆子去准备晚膳、让小厮上街买酒回来。

    她也不急着去书铺交书。

    拾起抄本回了偏厅,先搁在多宝阁上,改日再交去书铺。

    青棘跟进来,见阮娘子站着发呆,想了想,走上前说道:“方才青铜在外面同我说——”

    阮荔略偏首,目光柔软地听着。

    青棘来到小院也有些时日了,但在触及娘子那双澄澈又泛着温柔的眼时,仍会忍不住被她的柔情所感染,收起粗声粗气,放轻声音道:“将军今日回京入宫复命后,出宫就往甜水巷来看娘子了。”

    阮荔柔着眉眼,“是啊。”

    她垂下眼睫,柔柔笑了,脸颊微红,瞧着幸福极了。

    看得青棘也有些脸热。

    院子里忙碌起来,比平日多了许多生气。

    阮荔又请婆子烧了热水送进偏厅,她要清洗头发。

    青棘纳闷,看了眼外头阴沉沉的天,试图劝道:“娘子,今儿天气这么冷,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洗了头容易受风,不如明日晌午再洗吧?”连她这样结实的身子骨也不敢在这时候洗头发,娘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万一着了风寒可怎么办?

    婆子刚好送了桶水进来。

    听青棘还没明白过来,老脸微红,迅速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