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沉沉地压在“磐石城”的上空。没有月亮,没有星光,甚至连一丝微弱的星光都吝啬地不肯施舍。这本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日子,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陈鸣飞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窗前,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街边的路灯闪烁着昏黄的光,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冰冷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谢岳。
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七块铭牌。
谢岳,女宿,杨鹏,彭虎,辰龙,子鼠,丑牛……
一个个鲜活的名字,一张张生动的笑脸,仿佛还在昨天。谢岳开着他那辆破旧的油罐车,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说要把白帝的冰墙炸个稀巴烂;女宿队长朱莹,眼神坚定,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力,堵在城墙隘口,为众人争取那一线生机;彭虎,那个粗犷的大汉,端着机枪,像一座铁塔般守护着阵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们都在这一天,永远的定格了笑容。
唯有一座丰碑,永远的留在那里,成为长城的基石。
陈鸣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却像潮水一样,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脑海。他仿佛又听到了长城脚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看到了漫天的血雾和残肢断臂,感受到了战友们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那一刻,心脏被撕裂的剧痛。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陈鸣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被推开,何奎走了进来。这个平日里总是扛着摄像机,咋咋呼呼的“末日直播间”主播,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他的摄像机被随意地扔在桌子上,镜头上沾着一些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在战场上不小心蹭到的。
“小飞……”何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
陈鸣飞转过身,看到何奎红肿的眼睛,心里一紧。他知道,何奎和他们一样,经历了那场惨烈的战斗。他本想拍摄大场面,却没想到,拍回来的,只有一块块冰冷的铭牌。
“怎么了?”陈鸣飞走过去,拍了拍何奎的肩膀。
何奎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子旁,拿起自己的摄像机,手指抚摸着冰冷的镜头。突然,他猛地将摄像机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拿的是摄像机,而不是RPG!”何奎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痛苦地嘶吼着,“为什么!这破摄像机,在这末日里,怎么救华国!它什么都记录下来了,可是它救不了人啊!它救不了谢岳,救不了女宿,救不了彭虎……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自责,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悲鸣。
陈鸣飞沉默了。他知道何奎的感受,他也曾无数次地质问过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而不是那些更优秀的战友。
他走到何奎身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摄像机。镜头虽然有些刮花,但还能用。他轻轻地将摄像机放在桌子上,然后看着何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奎哥,你还是扛起你的相机来,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的好。”
何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们不是记录灾难,我们不是拍摄苦难。”陈鸣飞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们是在传播希望。”
“未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有希望在,人们才能活下去。华国才有未来。”
“未来可以不属于我们,但一定得属于华国。”
何奎怔怔地看着陈鸣飞,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思索。
陈鸣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他知道,安慰不一定有用,连他自己都需要别人的安慰。但注入希望,是一定有用的。
人是需要活下去的。活下去的人,肩负着传递希望的重任。只有有人活着,那些死难者的故事,才能传承下去。
他从背包的底部,拿出那本已经有些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英雄录”三个字。这是他答应过谢岳的,要把他们的故事,把那些牺牲的战友的故事,都记录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个名字。
谢岳,男,30岁,原民间小队西游小队副队长。性格憨厚,乐于助人。在长城之战中,驾驶油罐车撞击白帝冰墙,壮烈牺牲。
女宿(朱莹),女,28岁,原军方特战小队玄武小队队长。性格坚毅,责任心强。在长城隘口,燃烧生命力,阻击敌人,为战友争取撤离时间,壮烈牺牲。
杨鹏,男,37岁,原四号安全区民间小队游骑兵小队队长。性格直爽,重情重义。在长城之战中,为掩护战友撤退,被敌人乱枪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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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虎,男,39岁,原民间小队东北虎小队队长。性格粗犷,悍不畏死。在长城之战中,用机枪扫射敌人,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雕刻一座丰碑。他会去找人,为他讲述,每一个他不知道的细节,他会去了解,去倾听,每一个人的故事。
哪怕他很累。
哪怕时针与分针在钟表上方重合,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他不敢睡去,他还没有走出这漫长的一天。
二十三号安全区
2028年2月13日,二十三号安全区。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陈鸣飞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略带消毒水味的气息。这是安全区的味道,是秩序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挣扎又抗拒地走出车站,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建筑依旧,但行人却少了许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有些事儿,再如何的恐惧,也必须面对。
他紧了紧身上的背包,里面装着那本沉甸甸的“英雄录”,还有几块冰冷的铭牌。他迈开脚步,朝着军区接待处的方向走去。
军区接待处的大门依旧庄严,但站岗的士兵却换了一批新人。陈鸣飞拿出自己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那个年轻的士兵接过介绍信,上下打量了陈鸣飞很久。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怜悯。
“陈鸣飞?”士兵确认道。
“是。”陈鸣飞点了点头。
士兵又看了看介绍信,然后才放行:“进去吧,艾霞同志在里面等你。”
陈鸣飞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走进接待处的大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着。他按照指示,来到一间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推开了。
病房里,光线有些昏暗。艾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消瘦得不成样子。她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但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却更衬托出她身体的孱弱。
赵阿姨坐在床边,正静静的看着一本书。看到陈鸣飞进来,赵阿姨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书,站了起来。
“小飞,你回来了。”赵阿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赵阿姨。”陈鸣飞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着床上的艾霞,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艾霞似乎听到了声音,缓缓地睁开眼睛。当她看到陈鸣飞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陈鸣飞走到床边,握住艾霞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对不起,我来晚了。”陈鸣飞的声音哽咽。
艾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赵阿姨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让陈鸣飞坐下。
“艾霞的情况,并没有比你想象中的要好。”赵阿姨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奈,“如果不是我悉心照料,她可能挺不过十五。”
陈鸣飞的心一紧,他看向赵阿姨,等待着她的下文。
“一个女人,一个怀孕的女人,在末日后,先是得到消息,自己的父母在第一波灾情中,就被报了失踪,然后又被确认为死亡。这已经是一种打击了。”
“但在公婆,家人,老公,小姑子的安慰下,还是能坚强的挺过来的。”
“可是后面,公公婆婆相继失踪,却在新年夜的时候,被报出,公婆被抓,公公还被当面处决。”
“然后是小姑子,一个人偷跑出安全区,消失在灾区里。”
“老公不在身边,自己弄丢了老公的家人。就算再坚强的女人,她也坚持不住了。”
“如果不是顾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可能……”
赵阿姨没有说下去,但陈鸣飞已经明白了。
他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无法呼吸。他想象着艾霞在这段日子里,所经历的绝望和痛苦。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公婆,失去了小姑子,现在,又失去了他……
不,他没有失去她,他回来了。可是,他带回来的,只有一身伤痛和满心的愧疚。
“菲菲……谢晓菲呢?”陈鸣飞的声音颤抖,他不敢问,但又不得不问。
赵阿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道:“她也失踪了。在去找他爸妈的路上,遇到暴风雪……”
“蹭”的一下,陈鸣飞站了起来,双手紧握,牙齿紧咬。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内心在私欲与大义之间,天人交战。
他想冲出去,去找谢晓菲,为岳父报仇。但他知道,他不能。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还要守护更多的人。
“小飞,坐下。”赵阿姨的声音依旧平静,她拍拍陈鸣飞的肩膀,让他坐在沙发上。
“给我讲讲,你们这趟东北之行吧!”赵阿姨没有直接问,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回来,而是换了个方式。
陈鸣飞深呼吸几次,看向床上睡得还算安稳的艾霞,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坐下来,开始讲述。
从他们离开二十三号安全区开始,五个人欢声笑语,带着边军武的嘱托,宋瑞的嫌弃,老指挥官的期望,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他讲起了熟悉的林海雪原,塞北残阳,讲起了再见母亲的喜悦,结交新朋友的快乐。
他讲起了三号安全区的撤离,看到那些人,西出山海关,回头观望的留念。
他讲起了四号安全区的万家灯火,年前街市上的节日氛围,人们热切的期盼。
他讲起了成立民间小队,做任务,立功,残酷又欢乐的训练,充实又辛苦的每一天。
他讲起了知道边军武收复灾区的喜悦,知道边军武遇刺的震惊,到知道边军武的牺牲,楚梓荀的出现……
他讲起了杨凡练功练岔了,一个人居然不想连累兄弟,独自一个人进入荒野。
他讲起了他们四个人去追,爬长城,看极光,进去五号安全区……
他讲起了那里的荒凉,破败,到处都是失去希望,苟延残喘的难民。
他讲起了宏伟,但却残酷的冰城墙,灯红酒绿下掩盖着“吃人”的残酷真相。
他讲起了天生残缺,受尽屈辱的白禄山(白延鹤),单纯又麻木,心里只有哥哥的白延松,奸诈狡猾的陈翔宇,暴力残酷的段坤,忍辱负重,继承老革命传统的史国栋,一生坎坷,受尽折磨,甚至人格有些扭曲,但底色还是个不屈的人的马美萍……
他讲起了本身胆小懦弱,一体双魂的张祖钱(医生),性格直爽,正直的王宇浩,医术高明,守职本分,但是嫉恶如仇的骨科大夫邱天(杀人医生),看似柔弱,内心坚强的大美女姜美琪,格局不大,凡事求稳的杨红霞,苦苦支撑的,守护希望火苗的红日群众……
他讲起了悍不畏死,甘当死侍的温叙白,陈栋,艾升,还有众多无名的英雄……
他讲起了谢岳开着油罐车,撞进冰墙,引爆,为众人炸出一条生路。
他讲起了女宿队长燃烧生命力,一个人堵在城墙隘口。
他讲起了梁山大队108人,孔门七十二贤,云台二十八将,游骑兵小队五十骑,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他讲起了之后是民间小队,十二生肖,东北虎,桃园小队,柳仙,狐仙,处女座,狮子座,天秤座,李明,刘星,赵健……
陈鸣飞说着说着,就笑了。那一个个鲜活的面容,那一幅幅画面,不断在眼前出现。
他仿佛又看到了谢岳憨厚的笑容,听到了女宿坚定的声音,感受到了彭虎的豪迈……
他伸手要去碰触,却像镜花水月般散开。他想伸手去抱住,却抱了一空,那漫天飞舞的碎片,刺得陈鸣飞眼睛好疼,好疼。
他只能紧紧地抱住自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醒来,孩子,醒来……”赵阿姨轻轻拍着陈鸣飞的背,轻声安慰,“走出来吧,从那一天里,走出来吧。”
陈鸣飞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和压抑。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赵阿姨搂着陈鸣飞,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眼睛看向北方,面带微笑。好像已经看到,陈鸣飞经历的一幕幕……
天快黑的时候。冯欢欢,或者说现在自称冯媛媛的的人,牵着夕夕的手,走进病房。
“赵老师,我给你们带……”冯媛媛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病房里,一个略带熟悉的,陌生男人。惊讶的连话都没有说完。
”夕夕倒是一眼就认出了陈鸣飞,甩开冯媛媛的手,一把扑进陈鸣飞的怀里。
“夕夕是不是长高了点。我们不在,你乖不乖啊!”陈鸣飞抱起夕夕,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才搂进怀里。
“我可乖呢,三叔。”夕夕可没那么老实,在陈鸣飞怀里扭来扭去,眼睛在整个病房里四处乱看。
“三叔。大伯二叔四叔他们呢?是不是藏起来了?”夕夕搂着陈鸣飞的脖子,把头枕在陈鸣飞的肩膀上,显得特别软糯可爱。
“媛媛回来了。你们吃饭了吗?”赵阿姨起身,从冯媛媛的手里,接过餐盒,放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