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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熟人

    二十七号安全区的防御线上,硝烟像一块肮脏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这片废墟的口鼻。

    陈鸣飞和何奎趴在摇摇欲坠的屋顶边缘,身下的瓦片在震动中簌簌落灰。三天前,当陈鸣飞指着地图痛批这里的防御部署是“给敌人递梯子”时,何奎还一边调试镜头盖一边漫不经心地哼歌。而现在,看着数万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咆哮着涌入二十七号安全区的防线,何奎那张满是油污的脸终于变了色——那是被震撼到极点后产生的生理性战栗。

    他猛地扛起肩上的重型摄像机,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得像台过载的风箱:“太美了……这构图,这光影,简直是地狱级别的视觉盛宴!”

    然而,战争的残酷在于它从不配合艺术家的节奏。仅仅十几分钟,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尽管作为核心堡垒的废弃楼房上还在零星响着绝望的枪声,但兴龙会的先锋军已经踩着同类的尸体越过了障碍,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向着市区方向狂奔。

    陈鸣飞趴在滚烫的屋顶上,眯着眼往远处扫了一眼。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源源不断地涌来,那种密密麻麻的密集感让他头皮发麻。上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还是春运抢票时的手机屏幕,或者是短视频里节假日的景区人海——当然,社恐的陈鸣飞从未亲临现场。

    “奎哥。撤了。”陈鸣飞的声音冷硬,手上的力道却极大,一把薅住何奎那宽大的战术腰带,拼命往后拖。

    “诶诶诶!撒手!你干嘛啊小飞!”何奎像尊焊死在地上的铁塔,纹丝不动。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取景器,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现在可是最高潮!十万人啊!这广角镜头都快装不下了!电影里那些所谓宏大的战争场面,群演撑死几千个,跟这儿比简直就是过家家!果然,现实才是最好的导演!”

    “别他妈拍了!奎哥,再不走咱们就得变成背景板了!”陈鸣飞额角的青筋直跳。

    “等会儿,就等会儿!小飞你别拽我裤子!这角度绝了,光线正好打在冲锋人群的刺刀上,多难得啊!”何奎进入了某种癫狂的职业状态,只要手扶着摄像机,他就是战场上的神,天塌下来也得先等他录完这一段。

    陈鸣飞憋红了脸,双脚蹬着瓦片发力,愣是拉不动这个几百斤重的人肉三脚架。他知道,搞艺术的都有这种病,一旦灵感上头,那就是六亲不认。这点他懂,毕竟他自己画画的时候也能三天不吃不喝。

    既然力气不够,那就只能攻心。

    陈鸣飞突然松开手,喘着粗气凑到何奎耳边,压低声音诱惑道:“奎哥,你想不想拍点更刺激的?比如……零距离接触?”

    何奎闻言,动作一僵,猛地转过头,眼神迷离:“啊?啥?零距离?”

    “对啊。”陈鸣飞指了指楼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语速飞快,“就是那种身临其境的第一视角!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呼啸声,炮弹在脚边炸开的泥土味,还有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窒息感!这才是真正的战地纪录片!”

    “嘶——!”何奎倒吸一口凉气,喉结剧烈滚动,“好东西啊!小飞,我就知道你懂艺术!那种生死边缘的颗粒感……太迷人了!你说,怎么搞?”

    “那还用问?下楼啊!”陈鸣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角余光瞥见先头部队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咱们边跑边拍,记录一段兴龙会进攻的追击视角,然后再反拍一段安全区沦陷、全民大逃亡的绝望背影。这叫什么?这叫史诗级的长镜头!”

    “妙啊!有搞头!走!”何奎二话不说,扛起那十几斤重的家伙事儿就要往外冲。

    陈鸣飞心里暗骂一声,脚下却不敢停。他根本不是真想陪这疯子拍什么第一视角,他只是知道,再不把这尊大佛骗下楼,再过两分钟他们就要被包饺子了。只有先把何奎弄进楼里,利用地形往市区深处钻,才有一线生机。

    两人冲进昏暗的楼道,顺着满是碎石的楼梯狂奔而下。

    刚下到一楼大厅,透过破碎的落地窗,陈鸣飞惊恐地发现,跑在最前面的兴龙会暴徒距离这栋楼已经不足百米了。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甚至能看清嘴里嚼着的槟榔渣。

    “我靠,真跑!”陈鸣飞一把抓住何奎的手腕,拽着他撞开侧门,朝着市区方向亡命飞奔。

    风在耳边呼啸,陈鸣飞肺都要炸了,回头一看,何奎居然还在找角度。

    “等等!小飞!慢点!”何奎气喘吁吁地抱怨,“不是说好拍进攻的第一视角吗?咱们跑这么快干嘛?得等等他们啊!让他们追上来一点,画面才有压迫感!”

    陈鸣飞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脚下一个踉跄:“拍个屁!先拍逃跑!等跑不动了被追上,那就是最后一镜了!你看你扛着个大家伙,远处那帮杀红眼的孙子以为你扛着RpG呢!这一梭子过来,咱们直接全剧终!”

    “不会吧?”何奎护着镜头,一脸天真,“现在的狙击手素质这么差?连摄像机和火箭筒都分不出来?”

    “屮!离那么远,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移动靶!”陈鸣飞破口大骂,“还有,你能不能先把机关了?省点电,一会儿真有精彩镜头,小心没电拍不着!”

    “那哪能啊!专业素养懂不懂?”何奎得意地一拉那件满是口袋的渔夫马甲,哗啦啦一阵金属碰撞声,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四五块备用电池,“看见没?每块一斤重,这就是我的弹药库!够拍到片子剪完!”

    “靠。”陈鸣飞彻底无语,只能咬着牙,拖着这个移动的军火库继续往深水区跑。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帮纪录片摄影师都是些非人类。他在视频里看过,奥运会短跑决赛,摄影师扛着几十斤的设备跟博尔特并排跑,居然还能超半个身位;还有那个叫贝爷的野外生存专家,无论爬雪山还是过沼泽,他的御用摄影师永远像个幽灵一样跟在旁边,稳如泰山。

    此刻,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近,气浪推着他们的后背往前冲。

    二十七号安全区的这道防线位于城郊偏僻处,一旦突破,后面就是一马平川。这是一条高速路与省道共用的进城主干道,路面宽阔平坦,两旁是大片的开阔荒地,除了几家早已废弃的汽修厂和破败的农家乐,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

    陈鸣飞根本不敢在这些孤零零的建筑里停留,那里就是最好的活棺材。他只能盯着远处城市天际线的轮廓,拉着何奎,在那条通往未知生死的公路上,跑成了两个渺小的黑点。

    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断断续续,最终只剩下风卷过废墟的呜咽。前方的街道两旁,建筑物如同沉默的巨兽,轮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密集。

    城区将近。

    就在前方不足百米处,路边一座加油站的招牌歪斜着,几棵半枯的行道树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有人!”陈鸣飞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按住何奎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片区域。现在是非常时期,无论是兴龙会的疯狗,还是二十七号安全区惊魂未定的守卫,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这种时候,先开枪再问话是常态,谁有闲心去分辨你手里拿的是枪还是摄像机?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成了自己人的枪下冤魂,那比死在敌人手里还憋屈。

    陈鸣飞的第一反应是绕过去,快速通过这片开阔地,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然而,加油站正前方是一片平坦的水泥地,连个可供藏身的垃圾桶都没有。他和何奎两个大活人跑在这条空旷的马路上,简直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加油站内,一处破碎的便利店橱窗后,一双眼睛早已锁定了他们。狙击手调整了一下倍镜,清晰地看到两人:一个空着手,神情紧张;另一个则扛着一台造型奇特的大家伙,步履蹒跚。没有武器,衣着也不像任何一方的人马。

    “发现两名平民,正向市区移动。无武装,重复,无武装。疑似幸存者。”狙击手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入小队每个人的耳麦。

    这引起了小队的注意。毕竟,在这种鬼地方出现平民,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

    “陈鸣飞?”

    一声试探性的呼喊穿透了风声。喊话的人见对方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脚步,眉头一皱,加大了音量:“陈鸣飞!站住!”

    正在埋头赶路的陈鸣飞浑身一震,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诧异地扭头看向加油站的方向,心中疑云顿起。这座他人生第一次踏足的城市,怎么会有人认识他这个无名小卒?

    “真的是你。陈鸣飞,你怎么会在这儿?”说话的人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涂着迷彩油彩,但那双眼睛,陈鸣飞绝不会认错。

    “宋…宋队长?”陈鸣飞彻底停了下来,眯着眼仔细辨认那张被油彩覆盖了大半的脸,这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怎么是你?”

    宋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按住耳麦低声说了几句,似乎是向队友通报了情况。然后他才大步走到陈鸣飞面前,目光在他和何奎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那台显眼的摄像机上,眼中充满了不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呃……这个嘛,说来话长。”陈鸣飞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我从东北回来,一直在久安城。后来出了点事……我这次来,是听说张海龙在这里,我是来找他的。”他不想过多解释,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疏离和冰冷。

    “找张海龙?你找他做什么?”宋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随即指向何奎的镜头,“还有,这位扛摄像机的同志,能不能请你先停止拍摄?”

    “你不用管他。”陈鸣飞挡在了何奎身前半步,“他拍的东西,官方会审核的。不该放的内容,自然会被剪掉,你不用担心泄密。倒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边叔……边军武代指挥官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到“官方审核”,宋瑞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当初边军武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他并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既然边军武只给上面留下了一段不完整的监控录像,那就意味着这件事牵扯极深,需要绝对保密。至于官方的态度和掌握的信息,那不是他这个级别应该过问的。至少,秘密不能从他嘴里泄露出去。

    “保密条例!有些事情,不是你应该知道的,我也不能说。”宋瑞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张力。

    陈鸣飞还想追问,关于楚梓荀,关于凤凰会,还有楚梓荀离开K市的后续,他有太多的疑问堵在心里。但话到嘴边,看着宋瑞冰冷的眼神,他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又有几道身影从加油站的建筑阴影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女人,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她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人,个个身形魁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就是陈鸣飞?”女人率先开口,目光如同x光般在陈鸣飞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评估。

    “嗯,算是边……将军的侄子。”宋瑞点点头,向女人介绍道,言语间对“将军”这个称呼有些迟疑。

    陈鸣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围过来的这群人。他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气息,太熟悉了。那是他在父亲陈建国身边耳濡目染多年的味道,铁血、纪律、还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坚韧。

    “我爸,陈建国。”陈鸣飞深吸一口气,报出了这个名字。这是他为数不多愿意主动提及父亲身份的场合。一来对方是军人,这层关系或许能拉近距离;二来时间紧迫,过多的解释只会浪费时间。

    “陈建国?”代号“蝙蝠”的女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宋瑞。叫“建国”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在那个年代,姓陈的又是大姓,全国范围内一抓一大把。

    “陈建国将军。”宋瑞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

    “哦!将门之后啊。”蝙蝠的眼神变了变,多了一丝了然。她没有敬礼,也没有握手,只是将手中的步枪枪口微微向下压了压,算是一种独特的打招呼方式。“你好,我叫蝙蝠。”

    “队长,炸药布置完毕。”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走到蝙蝠身边,沉声汇报。

    “队长,陷阱也设置好了。”另外两个相对年轻的队员也跑了过来。

    “好。按原计划,向后撤。”蝙蝠点了点头,转身用战术手势朝市区方向一指,整个小队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有序。

    陈鸣飞和何奎见状,也赶紧跟上这支神秘的小队。

    “喂,宋……教官。”陈鸣飞一边小跑,一边压低声音问宋瑞,“你这是带新的小队呢?这娘们儿怎么成队长了?”

    “咳……别问了。”宋瑞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可能是脸红了吧,可惜油彩太厚看不出来,“现在我是‘夜枭’小队的成员,她,是‘夜枭’小队的现任队长。”

    “怎么?这娘们儿的官职比你还大?”陈鸣飞瞥了一眼蝙蝠的背影。她穿着作战服,但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看不出级别。但宋瑞作为边军武曾经的警卫员,级别已经不低了,能当他队长的人,恐怕绝非等闲之辈。怎么会跑到这种第一线来?

    “别问了。”宋瑞似乎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脚下加快步伐,超过了陈鸣飞,显然不想再多谈。

    “嘿!你是陈鸣飞吧?你好,我叫利爪。”一个精瘦的男人凑到陈鸣飞身边,朝他伸出了大拇指,“我看过你的资料,在东北……嗯,干得不错。”

    “嗯?你怎么会认识我?”陈鸣飞疑惑地看着他。五号安全区的事情,官方并未公开报道,很多细节都是绝密。

    “当然认识!民间小队第一人嘛!建立龙鳞小队,在东北搅动风云,为那边的撤离工作做出了巨大贡献。”利爪呵呵一笑,说起来头头是道。作为“夜枭”小队的信息专员,他的日常工作就是搜集各种官方渠道发布的情报。当然,仅限于公开的,那些没公开的,他可不敢乱碰。要是频繁黑进军方数据库,就算是凤凰会也保不住他。

    陈鸣飞没有接话,心里却在飞快分析。从利爪的话里听不出太多有价值的信息,起码关于他们小队去东北“请”老指挥官出山,以及五号安全区发生的真正内幕,对方一概不知。他突然想起老指挥官说过的话,女宿队长他们是军人,哪怕牺牲了,身份也必须保密,甚至连牺牲的消息都不能公开。

    想到这里,陈鸣飞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奎,只见这家伙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扛着那十几斤重的摄像机,一言不发,脚步却稳稳地跟在队伍后面,镜头始终对准前方,仿佛周围的危险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

    何奎的沉默让陈鸣飞松了一口气。他了解这个搭档,就算何奎知道些什么内幕,这家伙也更习惯用镜头去记录和表达,而不是用嘴巴去说三道四。这种时候,少说话,多做事,才是生存之道。

    一行十一人,像一支无声的利箭,在废墟与断壁间快速穿插了八百多米,最终在一栋略显突兀的二层小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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