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端着那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
中年男人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楚南面前,“我们家少爷好心约你见面谈生意,现在却失踪了,你这歹人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他说这话时理直气壮,明明薛北辰是绑架犯,却成了谈生意。
哪怕南乡面粉厂那地方,和谈生意八杆子打不到一块。
而楚南作为薛北辰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所以必须为薛家少爷的下落负责。
至于薛北辰做了什么,真相是什么,压根不重要。
楚南依旧没有回答,甚至端着水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王鹏展,你这个民安局长怎么当的?”
中年男人转过头,连“局长”两个字都省了,直呼其名,语气像是在训斥一个办事不力的下属。
“我们薛家的少爷下落不明,你不派人去找,在这种乡野村夫身上浪费时间干嘛?”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主为了这事发了多大的火?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王鹏展的眉头皱了一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杯子里已经没什么水了,他只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住即将涌上来的情绪。
“薛管家,楚先生才是这起绑架案的受害者。”
王鹏展语气还算平稳,但措辞里已经带上了提醒的意味,“你家少爷涉嫌绑架、非法拘禁、持枪伤人,现在在逃,不用你提醒我们也会去找去抓,你现在这样——”
“受害者?”
薛家管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直接打断了王鹏展的话,“他有什么证据说自己是受害者?谁看见了?我们家少爷金枝玉叶,犯得着对他动手?”
“王鹏展,你是不是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了,连案子该怎么定性都忘了?”
“你查清楚了?有证据吗?就敢说我家少爷是绑架犯,我们家主每年交那么多税给你们民安发工资,可不是让你拿来做这些没用的事的!”
王鹏展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站在门口的年轻警员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王鹏展沉默了好几秒,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慢慢放在桌面上。
很显然,他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情绪。
倒不是他怕了薛家管家,只是跟对方正面冲突没有意义。
薛家在北海各行各业都安插了钉子,又是市里的税收大户,真撕破脸,吃亏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薛家管家见王鹏展不说话,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弧度。
他转过身,再次把矛头对准楚南,“小子,你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受害者,我家少爷见了你之后人就不见了,这事你必须给我们薛家一个交代!”
“你最好祈祷我家少爷没事——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条命也不用留着了!”
好家伙,这个薛家的管家,还真是够目中无人的。
直接当着民安局局长的面,用性命要挟人,这何止是狂,简直是狂的没边了。
不过楚南还是没有说话,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仿佛面前这个暴跳如雷的中年男人根本不存在。
薛家管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要去抓楚南的衣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和刚才薛家管家闯入时的急促不同,这次的声音不紧不慢,颇有总闲庭散步的感觉。
“哟,这不是小李吗?”
薛家管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老人。
老人手里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拐杖,穿着一身灰色长衫。
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微笑。
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更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晚辈在长辈面前撒泼。
江家的大管家,陈伯。
薛家管家不姓薛,至少原本不姓薛。
他本姓李,是薛老爷子当年从南乡带出来的随从,因为忠心耿耿办事得力,被赐了薛姓。
这件事在北海豪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但自从薛家晋升豪门以来,已经没有人敢当面叫他原姓了。
薛家的管家在北海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敬着,什么时候被人用本姓称呼过?
但叫这个称呼的人是陈伯,北海豪门圈子里资历最老的大管家。
而且他一辈子没有改过姓,也没必要通过改姓来提高地位。
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薛管家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更别说老牌豪门和新晋豪门的底蕴差距。
“陈管家。”
薛家管家放下手,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声音收敛了几分,“这是我们薛家的事,跟你无关。”
“这姓楚的是最后见过我家少爷的人,我家少爷现在下落不明,我总得知道人在哪里吧?”
“你家少爷绑人犯了事,现在跑了,你不去劝他自首,反倒在这里为难受害者?”
陈伯走进审讯室,在薛家管家面前站定。
他比对方矮了半个头,但眼神却像是从更高的地方俯视下来。
“小李,怎么,就这么点最基本的道理,还要我老头子来教你?”
陈伯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管家!”
薛家管家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个称呼让他浑身难受,像是不停在他身上贴上他花了半辈子想撕掉的标签。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这是我们家主亲自交代的事,他一定要知道少爷的下落。”
“你这么做,是要让我们薛家难堪,还是要让我们家主难堪?”
“家主?”
陈伯缓缓转过身,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看着薛家管家的脸。
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压在薛家管家的胸口。
“既然小李你搬出了薛家家主,那老头子也把话说明了吧,老夫我也是奉命行事。”
“老夫人让我来接楚先生回去休息,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薛家管家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比如薛家的权势,比如家主的面子,比如无论如何这事都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可现如今所有的话术,在陈伯这句话面前,全都被死死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