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显然推翻了乾心雅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让她大呼晦气。
尤其是在渔老的目光扫向这边以后。
那双暗蓝色的眼睛隔着数十米的山坳落在众人藏身的山壁上，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的意思却很清楚。
被他这么一盯，再想隐藏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文伯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乾心雅，又看了一眼楚南。
他的目光里没有犹豫，从决定和楚南合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要再对上这个老术士。
文伯朝楚南拱了拱手，姿态郑重道：“楚先生，接下来恐怕要劳烦您出手了。”
楚南还没有说话，徐毅先冷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啊，你家小姐刚才说得清清楚楚——交易取消了。”
“这雷，还是你自己扛着吧，我们两个北海土包子，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文伯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拱手的姿态还没收回去，整个人尴尬得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徐毅这句话把他架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乾心雅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狠狠地剜了徐毅一眼，下巴依旧是那副高高扬起的姿态，“得意什么？就算没有你们，文伯加上那个玉蟾观的术士，一样能对付那个老东西，你们想看笑话，还早了点。”
徐毅笑得更欢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乾小姐，你刚才自己躲在石壁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个玉蟾观的术士，一胖一瘦，两个真人境，联手打人家一个，结果呢？”
“胖子现在躺在地上连动都不动了，瘦的那个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文伯伤还没好利索，你觉得他现在加进去，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二打一都输了，你指望一个伤员进去就能逆转乾坤？”
乾心雅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半天，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徐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那个胖术士刚才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渔老的水龙卷轰碎了护盾，尸体现在还躺在水潭边的碎石堆里。
文伯的伤势她也亲眼所见，暗水侵蚀留下的伤口，就算是宗师也不可能三五天就恢复如初。
她心里清楚，文伯加上那个瘦术士，依旧不是渔老的对手。
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堂堂京都乾家的大小姐，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被人这样当面挤兑过。
更何况，挤兑她的人是徐毅这个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地方暴发户的北海商人。
文伯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赶紧抢在乾心雅再次开口之前说道：“徐先生，小姐从小在家族里被长辈们宠着，说话确实有不得体之处，但先前的约定老朽绝不反悔。”
“龙须根事成之后老夫必定双手奉上，绝不食言。”
徐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屑地扭过头去，他对文伯这番话半个字都不信。
昨晚在酒店房间里文伯也拍着胸脯保证能负责，结果今天在茶棚里乾心雅一句话就要把他们打发走。
一个连自家小姐都拗不过的老仆人，拿什么来保证约定作数？
楚南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扫过那几个缩在山壁后面的向导。
老刘和两个本地村民正蹲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
刚才胖术士被水龙卷轰杀的那一幕他们是亲眼看见的。
那个穿着白袍的术士整个人被卷上半空再砸下来，胸口凹陷，七窍流血，可谓惨不忍睹。
他们只是来带路的，不是来送命的。
“接下来的情况会很危险。”
楚南对他们说道：“你们先走吧。”
老刘等人听到这话，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他们早就想跑了，从看到渔老和那两个白袍术士打得山石崩裂的那一刻起就想跑了。
只是这群大人物一个个杵在山壁后面不动，他们哪敢先开口？
老刘连着咽了好几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才哆嗦道：“那那那……那我们先走了？”
楚南点了点头。
老刘如蒙大赦，拽着两个同伴的袖子就要往山坳外跑。
“站住。”
乾心雅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你们还没把我带到地方，现在就想走？走了谁带路？”
老刘被她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僵，转过脸来的时候五官都皱成了一团，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乾小姐，这就是黑龙潭，你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真不用我带了啊！”
乾心雅正要再说什么，楚南忽然转过头来。
他之前一直没怎么正眼看过这位大小姐，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乾心雅身上时，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就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它不需要劈到任何东西上，你光是看着刀刃上的冷光，就知道它能切开什么。
楚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落在石板上，“乾小姐，你刚才自己也看到了，那几个向导只是普通人，让他们留下来，只会送死。”
乾心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半天，那些骄横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不是良心发现，只是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会翻脸。
他不是文伯，不是徐毅，不是那些能用身份和金钱压住的人。
最重要的是，楚南说的话不是在跟她商量。
那股冷意透过她的皮肤，钻到骨头里，让她不由自主地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我凭什么听你的”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从随身的皮夹里抽出一沓钞票，看都没看就扔在了地上。
钞票散落在碎石之间，有几张被山风吹得滚落一地。
“拿着钱，滚吧！”
老刘哪还顾得上钱被扔在地上的屈辱，弯腰把钱一张张捡起来，嘴里连声说着“谢谢乾小姐谢谢乾小姐”，然后转身就跑。
两个本地村民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山坳外跑去，脚步声很快就被拂过的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