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闻言,赞叹他心思缜密,让吴松找出他压在箱底的分家契书。
为了办好此事,吴珺琒还询问老族长该让谁去盖章,才更为稳妥?
老族长反问他可有人选?
吴珺琒想了想今天来迎接吴致业的宗亲和村民,村长来得最迟,也无其他人那种恭敬之色,他问:“吴村长与吴致业可有不对付?”
老族长欣慰地笑了,直言:“致远生了个聪慧的好儿子!守义曾受你爷爷恩惠,他与你父亲感情不错,与致业倒是多有龃龉,他会帮这个忙!”
“谢族长爷爷提点。”吴珺琒这才放心离开。
吴村长将分家契书递到众人面前,众人围上前一看,识字的人一见这份契书,便知与苏氏拿来的那份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份落款处还盖着官府的鲜红印章,显然是经过官家备案,具有法律效力的。
铁证如山,吴致业浑身一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瘫坐在地上,往日的神气倨傲荡然无存。
张氏也面如死灰,她死死盯着那份盖着官府大印的契书,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这是假的!是你们串通好陷害我们大房!吴守义,你故意跟我夫君作对!”
吴守正并不理会张氏的话,而是举起分家契书,道:“我吴守义有秀才功名,亦是吴家村村长,今日便主持公道。按律:侵占他人产业,当全数归还,并补偿历年所得。吴致业,你是自己交还,还是我请县尊派户房书吏来清丈?”
吴致业脸上血色褪尽。他看着祠堂内族亲躲闪的目光,看着门外其他村民鄙夷的脸,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我……还。”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慢着!”吴珺琒此时再次站出来道,“也一并归还我娘的嫁妆!”
张氏闻言瞪大双眼,当年他们给苏氏换药,让她疯癫,其目的也是方便霸占她的嫁妆。
苏氏是府城的商户小姐,家境富裕,陪嫁多得让她这个秀才之女眼红!
张氏激动道:“她的嫁妆早就被二房卖光了!何来归还?”
苏氏道:“你胡说!当年为了给夫君凑路费和学费,我是卖了两间铺面,可我有四间铺面。我还有县城外的田庄一个,另有良田二十亩,金银首饰两箱,书籍字画两箱,上等布匹三箱!这些都是登记在册的,请你一并归还!”
苏氏从怀里再次拿出一份嫁妆单子,请吴守义过目。
“苏氏所言不假,吴举人,侵占弟媳嫁妆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老爷……”张氏抓着吴致业的手,哭道。
吴悦婷和吴牧堂都恶狠狠地瞪着吴珺琒母子三人,恨不得能咬下一块肉。
吴致业面目狰狞,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道:“我……还!”
“老爷,不可啊!”张氏凄厉道。
“空口无凭。”吴珺琒再次开口,“请村长与诸位族老作证,今日立下字据:
一、归还我父亲遗产和母娘嫁妆中的全部田产、铺面、田庄、金银首饰、书籍字画、现银及十年租息;
二、以上所有资产期限五日之内悉数归还,逾期按每日一两银子结算利息。
三、我兄妹与母亲即日另立门户,二房与大房彻底分家!毫无瓜葛!”
他走到案前,亲自研墨铺纸,写下字据:“大伯,签字画押!”
吴致业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落笔时,他狠狠瞪向吴珺琒,却见少年平静回视,那双眼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签字画押。契书一式四份。
当吴珺琒接过属于二房的那张纸时,一缕冬阳破云而出。
苏氏和吴姝禾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相拥而泣。
多年的隐忍与苦难,终于换来了公道,压在吴珺琒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吴珺琒对着吴守义深深叩拜:“多谢村长。”
吴守义扶起他,点了点头:“理应如此,你安心待在村里,五日后,我和你一起去吴宅,确保你能顺利拿回属于二房的一切。”
宗亲们看着垂头丧气的吴致业,再看看相拥的母子三人,纷纷议论着。
吴致业精心维护的面子与虚荣,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寒风从祠堂门口吹过,吹散了香烟,也吹散了吴家大房多年的虚伪与贪婪。
走出祠堂时,吴珺琒回头看了一眼。
吴致业瘫坐在太师椅上,张氏和吴悦婷在低声哭泣,吴牧堂则死死盯着他,眼中全是怨毒。
雪地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吴珺琒知道,他终于有了立足之本。
祠堂的喧嚣散去,吴珺琒左手扶着身形单薄、步履蹒跚的苏氏,右手牵着吴姝禾,一步步往老宅走去。
雪粒打在苏婉晴的素色布裙上,转瞬便融成细小的水渍,她身子微微发颤,既是冻的,也是连日来心绪激荡未平。
两进的老宅立在村西头,院墙斑驳。因为吴致业回家祭祖,檐角的瓦片刚补齐,门扉上的红漆也刚刷红过,现在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家了。
推开门,庭院里早就扫洒干净,墙角的柴垛放着几捆柴。
三人进了屋,苏氏轻轻拂去儿子肩头的细雪,又拢了拢女儿的衣襟,眼底满是愧疚:“是娘不好,让你们受苦了。”
吴珺琒连忙上前拢了拢母亲的肩头,声音软了几分,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坚定:“娘,以后有我,再也不会让你和妹妹受冻受累了。”
他扶着母亲坐下:“娘,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他们昨晚便在老宅住人,这会儿厨房里还温着热水。
吴珺琒端着热水进屋,让母亲和妹妹驱驱寒。
“你也休息一会儿。”苏氏软声道。
吴珺琒坐下后,才轻声问起:“娘,你到底是怎么从尼姑庵逃出来的?那里看管得那样严。”
苏氏指尖摩挲着衣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先前看管我的尼姑去世后,我停了药,脑子慢慢清醒,昨日收到你的信,看到你询问分家之事,我便计划着逃出来。
“这两日是祈福吉日,山下不少女眷都去尼姑庵上香,庵里的尼姑们忙得脚不沾地。
“今早趁着庵里混乱,我混在祈福的妇人堆里出了庵门,一路跟着她们下山,半路恰巧遇上了吴家村的林大娘,是她认出我,将我带回来,把我送到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