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珺琒上一世喜爱书法,喜爱收集笔墨纸砚,曾去参观过宣纸造纸厂,但没亲自造过纸,只能边实践边摸索。

    苏庄头道:“好,我这就去办。”

    苏庄头当天便带着人去山上找这些树木,吴珺琒跟着他们一同前去,他想看看山上还有什么好东西。

    山路难走,吴珺琒跟他们砍了不少竹子、杨桃藤、山苍叶、青檀枝条回来。到田庄时,已是气喘吁吁。这些干惯农活、习惯上山的田庄人都还好,只要吴珺琒这个文弱书生累坏了。

    苏庄头心疼道:“老奴早说了上山累,少爷非不听,可有伤着了?”

    吴珺琒笑着摆摆手:“没事,是我锻炼不够。”

    现在,他虽然每天有意识地加强锻炼,但到底被苛待多年,身体虽是健康的,但底子不怎么好,以后还得加大锻炼才行。现在没门路,也不认识什么会武艺的师傅,他还挺想学点武艺傍身。

    隔天,鸡鸣声阵阵,吴珺琒习惯早起,先翻书背诵五经的一篇,再默写一遍巩固加练字,做些俯卧撑和深蹲,最后才去吃饭。

    吃完饭,苏庄头来禀告:“少爷,你要的东西大多都弄好了,模具,木匠还在打。”

    “那咱们先开始,模具先不急着用。”

    吴珺琒想先造书写用的竹纸和宣纸,至于边角料可以做厕纸。

    私塾课业日渐繁重,吴珺琒无法日日守在田庄督造纸张,只能让苏庄头把挑选出来的家奴尽数召集到前院空地上。

    不过半刻,十号人齐齐站定,无人交头接耳,个个垂手恭敬。

    苏庄头躬身上前,声音铿锵:“少爷,所有人都到齐了,任凭吩咐!”

    这些人都是当年苏家陪嫁过来的旧奴,吴致业数次想强夺田庄时,他们宁可守着破院饿肚子,也没一个叛主逃散,忠心二字刻在了骨子里。吴珺琒还是信任的,但保密协议也是必要的。

    吴珺琒拿出提前拟好的保密契书,语气郑重:“造纸方子是我吴家立身之本,今日在场之人,皆要签字画押,严守秘密。若有半分泄露,主家有权处置你及家人;若做得好,每一批纸卖出,皆有丰厚赏钱,绝不亏待。”

    苏庄头第一个上前,按上红手印:“老奴以性命担保,绝不敢泄露半个字!少爷放心,田庄有我们,定把纸造好!”

    其余家奴也纷纷上前,手印落满契书,齐声应道:“愿为少爷效命!”

    吴珺琒看着这群忠心耿耿的下人,心中安定。

    吴珺琒站在台阶上,身姿挺拔,眉眼沉稳。

    他先将造纸的工序一分为二,一类是寻常竹纸,供日常书写、账册使用,见效快;一类是上等宣纸,专供文人墨客,工序繁复、价值不菲,是长远的生财之道。

    “今日起,所有人分工值守,一人只守一道工序,不得交叉插手,各司其职。”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竹纸制法,我逐一步解,有什么问题,只管记在册子上,每晚报给苏庄头汇总,苏庄头送菜进城时,再与我细说。”

    家奴们个个凝神细听,不敢漏过一字。

    吴珺琒先讲竹纸工序,每一步都细到分寸:

    “先取后山的新竹,削去青皮,只留净白竹肉,这叫拷白;截成手臂长短,捆扎紧实,沉入石灰水池中浸坯一月,去竹中涩性。

    “一月后捞出,烈日下晾至半干,入大铁锅蒸煮三昼夜,火候要稳,不可断火;蒸好再入活水河中浸泡一月,漂尽石灰残质;捞出后用竹刀刷去腐渣,捶打为竹麻,再入石臼捣成细料。

    “细料装粗布袋,在河中反复淘洗,淘至白净无杂;而后入槽加清水搅成浆水,滴入杨桃藤汁打浆,这是纸张柔韧的关键;最后抄纸、扣纸、压纸、剔纸、晾晒、裁边,一步错,整张纸便废了。”

    他边说,边让苏庄头取来竹枝、石灰、石臼示范,家奴们跟着比划,眼神专注。

    再讲宣纸制法,更是繁琐精细,是真正的慢工细活:

    “宣纸分潦皮、潦草两料。潦皮用青檀枝,煮一日,冷水泡六时辰,剥下青皮晒至干透,加石灰泡三日,再拌草木灰蒸两日,洗净后自然漂白一整年。

    “潦皮备好,再制潦草,选糯秆稻草,清水泡一月,石灰泡两日,拌草木灰蒸一日,洗净漂白一载。

    “两料齐备,舂捣成泥,淘洗干净,加杨桃藤汁打浆,捞纸压纸,再用米汤浸纸焙面,最后晒纸收纸。宣纸贵,贵在耗时,贵在精纯,半点马虎不得。”

    他整整讲解一日,从烈日初起到夕阳西斜,把每道工序的诀窍、易错之处反复叮嘱。

    待他离开田庄时,家奴们已经热火朝天地砍竹、拷白、砌灶、挖池,干劲十足,人人都盼着做出好纸,给少爷争气。

    回到县城宅子,苏氏早已备好饭菜,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忐忑的神色:“珺琒,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咱们空着那间布铺许久,我想跟着行商的布商进些布匹,把铺子开起来,也好添份进项。”

    吴珺琒放下筷子,眼中满是赞同:“娘想做,儿子自然支持。只是进货时,尽量找省城来的布商,他们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你可顺便向他们打听外公一家的下落。”

    苏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娘正有此意!我让吴松跟着我谈生意,再带上姝禾,让她也见见世面。”

    “如此甚好。”

    几日后,苏氏兴冲冲地从集市回来,脸上是久违的明媚笑意:“珺琒,成了!今日遇到一个省城来的布商,他听过咱们苏家旧铺,答应帮咱们带信去省城的苏家布铺!”

    吴珺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终于能安心埋首私塾,备战九月院试。

    时光悠悠荡荡,春风渐渐被烈日所取代,田埂里的稻苗长得更茂盛了,一晃到了六月中旬。

    一日午后,吴珺琒正在一群昏昏欲睡的童生中写策论,私塾门房突然来报,说远香斋的伙计来话,让吴童生赶紧回家,有急事。

    一听有急事,吴珺琒立马跟孙夫子告了假,飞奔回家,生怕母亲和妹妹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