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墨疑惑地拿起供词，只扫了几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猛地一抖，供词飘落在地。
“这……这是污蔑！他们血口喷人！”他色厉内荏地喊着，声音却发颤。
“污蔑？”吴珺琒坐在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是不是污蔑，张大人心里清楚。五万石常平仓粮，按霉烂核销，却无一张掩埋回执；人证已经画押，指认你与崔万山勾结倒卖官粮，赃款四六分账。”
他抬眼看向张墨，目光锐利如刀：“按我景朝律例，监守自盗官粮，满三千石便是死罪。五万石，够抄几次家、掉几颗脑袋？”
张墨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桌沿，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本以为吴珺琒年纪轻，只会对着账册发愁，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把十年烂账查穿了！
“吴大人……”他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糊涂？”吴珺琒放下茶盏，“张大人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现在两条路给你戴罪立功。
“第一条，你带着供词，跟我进京面圣，把你和于家、崔家、和齐渊的往来，全都说清楚。贪墨官粮、勾结粮商、贻误军机，数罪并罚，你自己想想是什么后果。若是供出主谋，坦白从宽。
“第二条，一个月内，让崔家、于家把吃进去的五万石粮食，全吐出来，补足常平仓。另外，十三家粮商囤粮抬价的事，你出面，让他们按低于一成市价把粮卖给官府。
“办好了，你戴罪立功，我报你失察之罪，保你一家老小性命；办不好，咱们就按律办事，你的九族谁也别想跑。”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张墨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他知道，吴珺琒没跟他开玩笑。尚方宝剑在手，对方真能先斩后奏。
齐丞相远在京城，远水解不了近渴。真撕破脸，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我……我办。”他咬着牙，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去跟于知钧、崔万山说，让他们吐粮……让他们卖粮……”
吴珺琒微微颔首，站起身：“张大人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另外——”
他语气一沉：“从今日起，你就在府衙待着，闭门思过，等候发落。常平仓的事，我会派人接管。你身上的事，可不止官粮这一桩，等筹粮事毕，咱们慢慢算。”
说完，他转身离去，绯色官服掠过门槛，不带半分留恋。
身后，张墨瘫坐在椅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苏州知府的日子，彻底到头了。
驿馆外，阳光正好。
吴珺琒走在长街上，听着街边百姓议论粮价下跌、骂粮商黑心的声音，嘴角微扬。
他哄抬粮价，苏州大小粮商拼命收粮，乡下百姓卖粮都是高于平时的三成，收入增加了不少。
而如今粮价一再降价，等崔于两家顶不住放粮了，市面上的粮还能再降，城里百姓买粮能比往年更便宜一些。
官仓的窟窿补上了，粮价的口子撕开了，苏州的百姓获利了，张墨这颗齐渊安在江南的钉子，也拔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崔于两家，轮到周炳坤了。
这盘棋，他下到这里，才刚进入中局。
天刚蒙蒙亮，苏州城的街头巷尾就响起了报童清脆的叫卖声：
“看报看报！《文坛荟萃》最新刊！十三家粮商仓满为患，谎称减产哄抬粮价！码头记录铁证如山！”
“边军将士冻饿守城，奸商背后囤粮发国难财！详情尽在本期特刊！”
早起买早点、赶工的百姓纷纷围上来，几文钱一份报纸，在苏州百姓眼里，不算什么，他们拿到手便迫不及待地翻看。
头版整版都是重磅调查：右侧附了近些年苏州各大码头的粮船卸货记录，哪家粮商卸了多少船、入了多少仓，一笔笔算得明明白白；左侧是仓库存粮估算，结合粮商的田产、进货量，算出十三家粮商总存粮至少三十万石，绝非“水涝减产、无粮可售”。
文末指名道姓：苏州知府张墨监管不力，崔氏、于氏等十三家粮商把持行市、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我的娘啊！原来前年洪涝，咱们饿着肚子，不是没粮，是这帮奸商捂着不卖！”
“难怪一有灾祸，米价涨得这么凶！合着是故意坑我们老百姓！”
“边军在北边拼命，他们在后边赚黑心钱，良心都被狗吃了！”
茶馆里、街道上，骂声一片。百姓们越想越气，成群结队地往崔家、于家的粮铺走，没过半个时辰，几家大粮铺门口就围满了人，烂菜叶、臭鸡蛋往门上砸，伙计们吓得关紧门板，连头都不敢露。
于家粮行的后院里，家主于知钧气得拍桌子：“查！是谁把码头记录漏出去的！《文坛荟萃》一个小小的报社，怎么敢跟我们作对！”
管家脸色发白：“老爷，不光是报纸，现在百姓都堵在门口，说我们发国难财，再不开仓就要砸铺子了！还有几家小粮商，偷偷派人来问，能不能先开仓卖点，扛不住了。”
“敢！”于知钧厉声喝道，“谁敢私卖，就断了他的漕运货源，让他在苏州粮行混不下去！”
话虽硬，他心里却慌得很。报纸上的数据太准了，连他私下囤的两万石都算得分毫不差，再闹下去，官府真按“把持行市”的罪名查下来，谁都跑不掉。
紧接着，他便收到张墨的传话：补官仓亏空！
崔府的气氛更是压抑。
崔万山刚看完报纸，就接到了张墨的传话——五万石官仓亏空，必须先吐三万石出来补窟窿，不然吴珺琒拿着供词闹到京城，大家一起完蛋。
“混账！”崔万山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当响，“张墨这个废物！连个账都捂不住！”
崔青岩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大伯，不能吐粮！一吐，我们就输了！吴珺琒就是想逼我们让步！”
“不让步？”崔万山猛地转头看他，“现在官面上有张墨的供词，民间有报纸骂声一片，再扛下去，囤积居奇的罪名坐实了，抄家都有可能！齐丞相远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