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瑶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只是想随便扒拉一口，填填肚子就走的。
真的，就一口。
可当卤肉饭送进嘴里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卤汁在舌尖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泡的声音！
嘶！
好烫！
张清瑶动了动舌头，根本舍不得张嘴！
牙齿轻轻一咬，五花肉瞬间爆炸开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米粒被嚼得清脆作响，啵啵啵的。
卤汁的咸香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一层一层地铺开，冲击着每一个味蕾。
先是肉香，再是酱香，紧接着是各种香料的后调，迅猛地冲向四面八方。
五花肉的油脂一点都不腻歪，被炖了不知道多久的冰糖调和得十分的温润，回甘。
米饭粒粒分明，每一口都能感到触底的反弹，裹着浓稠的卤汁，在口腔里面翻滚翻涌。
每一粒米饭都如同吸饱了卤汁的珍珠一般，一口下去，卤水咕涌咕涌往上冒，往喉咙里面冲。
五花肉呢？
肥肉的部分已经被炖得几乎透明了，入口即化，就如同温润的汤汁划过喉咙。
瘦肉的部分却又紧实有嚼劲，一丝丝在齿间断裂，释放出浓郁的肉香味。
米香混合着蛋黄的绵延，将整个口腔填充得非常的饱满。
牙齿咀嚼，汁水在舌尖炸开，咸甜又浓郁。
卤豆干则更绝了。
表面细密的气孔卤汁吸得满满当当的，一口咬下去，噗嗤一声，汁水四溅，鲜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是，会腻歪吗？完全不会的！
清脆爽口的青菜，将浓郁的肉香和酱香收拢在一起，恰到好处的中和了肥腻，
张清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机械的咀嚼着，勺子不受控制地一勺又一勺塞进嘴里。
嘴角都沾上了卤汁，但她浑然不觉。
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掉，差点混进卤肉饭里。
但她根本停不下来。
这个味道实在是太香了！
张清瑶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老旧的厨房，昏黄的灯光。
以及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泡的铁锅。
一个老人站在灶台前忙碌。
他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背也微微驼着。
他舀起了一勺卤汁尝了尝，又加了一勺冰糖。
然后回过头来冲她笑。
“小丫头，饿了吧，再等等，马上就好喽！”
那是.....
张清瑶吸了吸鼻子。
那是她的太爷爷。
她从小就跟在太爷爷身边长大，太爷爷最拿手的恰好就是卤肉饭。
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做法，就是普通的五花肉，加上普通的酱油。
炖出来的味道却特别的香！
小时候。
每次她放学回家，还没进门就能闻到扑鼻的香味。
太爷爷总会给她盛一大碗饭，浇上满满的卤汁和卤肉，再放上一个卤蛋，几块卤干。
跟现在这碗里的。
一模一样！
张清瑶每次都会吃得狼吞虎咽。
他太爷爷就在一边慈祥的笑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烫烫烫！”
“慢点慢点，吹吹再吃。”
“太爷爷，为什么你做的卤肉饭这么好吃啊？”
“因为是我宝贝孙女要吃的嘛。”
张清瑶的眼睛更红了。
一种更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击着她的鼻子。
酸酸的，涩涩的。
她嚼着卤肉饭，眼泪掉得更凶了。
张清瑶突然发现。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太爷爷做的卤肉饭了。
太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后来连灶台都站不动了。
再后来连话都说不清了。
再后来呢？
她大学毕业，忙着找工作，忙着租房，忙着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
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每次打电话。
太爷爷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身体好着呢。
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直到上周，妈妈打电话来说太爷爷不行了。
她赶回去的时候，太爷爷已经说不出话了。
看见她。
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但张清瑶看懂了。
太爷爷说的是，“吃饭了吗？”
张清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太知道那种感觉了。
太爷爷永远是这样，永远怕自己饿着。
张清寒用力嚼着嘴里的卤肉饭，眼泪和卤汁混在了一起。
咸咸的，甜甜的，烫烫的。
她想起小时候。
每次考试考好了，太爷爷都会给她做一大碗卤肉饭。
“奖励我家小丫头的！”
她又想起上大学那会。
每个月回到家，太爷爷都会提前炖好卤肉，站在门口等着她。
“回来了？饿了吧？快来吃饭！”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太爷爷，老人塞给她一个红包。
“在外面好好吃饭，别省钱！太爷爷我有的是钱呐！”
张清瑶想起了很多很多。
想起太爷爷粗糙的手，想起太爷爷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
想起太爷爷每次看她吃饭时，那副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张清瑶又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太爷爷做的卤肉饭，虽然没有眼前这碗好吃。
但是给人的感受是一样的。
幸福而又温暖。
如同时时刻刻被人惦记着，被人疼爱着。
每一口都是。
张清瑶一边吃一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吃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碗饭吃完，一口都不剩！
旁边几个大爷端着卤肉饭，本来吃得正香。
一抬头。
看见张清瑶这副模样，筷子都差点掉了。
“哎呦喂，这闺女咋哭成这样子了？”
拎菜篮子的张大妈瞪大了眼睛，嘴巴里的卤蛋都忘了嚼。
“老板，你在卤肉饭里放了啥？怎么把孩子吃哭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大爷接话。
“我活了 70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人吃卤肉饭能吃哭的！老板，你太过分了嗷！”
“不...不关老板的事！
张清瑶赶紧摆手，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声音也带着哭腔，
“我就是......就是想起我太爷爷了。”
“太爷爷？”
几个大爷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
张大妈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张清瑶的肩膀。
“闺女，太爷爷走了？”
张清瑶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刚走的.....我....刚从太平间出来...”
几个大爷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哎，节哀顺变啊。”
“你太爷爷肯定不想看你这么哭，他老人家希望你好好吃饭，知道不？”
“就是，你这么哭，太爷爷在天上看着多心疼啊。”
张清瑶拼命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卤肉饭。
又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哭，哭得更凶了。
张大妈看不下去了，转过头瞪着苏云。
“老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苏云：？？？
“就是！夺损啊！”
另一个大爷也凑过来，一脸严肃。
“你在这摆摊就算了，还把卤肉饭做的这么好吃！”
“把人孩子吃哭了，你负责啊？”
“我.....”
苏云大呼冤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你问问这闺女，是不是吃了你的卤肉饭才哭的？”
张清瑶含糊不清的点了点头，“是....是的.....”
苏云：......
“你看看你看看，人赃并获！”
“老板，你这事做的太不对了。”
“我跟你说，这事没完，你得负责把这闺女哄好！”
苏云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
但看着张清瑶那副又哭又吃，边吃边哭的模样。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了。
算了。
他算是明白了。
这群大爷根本不是在怪他，就是想转移张清瑶的注意力。
你大爷不愧是你大爷啊！
几句话就把张清瑶这小姑娘哄得鼻涕冒泡！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
苏云很识趣的认怂，转身盛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卤肉汤，递到张清瑶面前。
“喝点汤，别噎着。”
张清瑶鼻头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接过饭碗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汤，结果又哭了。
“哎呦，怎么又哭了？”
“我.....就是这个汤.....也好好喝....老板，谢谢你.....我心里好受多了。”
苏云：......
几个大爷集体沉默，随即乐开了花。
“原谅你了老板，再给我来一碗吧。
“我也要一碗！”
“给我也加一份，看饿了都。”
苏云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盛饭浇卤汁，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都什么事啊？
我明明就是摆个摊。
怎么还兼职当上心理医生了？
只不过，
看着张清瑶虽然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但一碗卤肉饭吃得干干净净。
连汤都没有剩下。
苏云心里莫名有点暖。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正在这时。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嘿！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