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黎民黔首,亦是人子。”
“恩。”
“稚子何辜,竟成血脉赌注。”
“恩。”
“生而不养,弃若敝屣,正道何存!”
“恩。”
“还有早降子。似这等邪道手段,必须穷究首恶,以正乾坤。”
“恩。”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畴与灰扑扑的村舍剪影。
朱慈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看向身旁安静端坐的朱慈烜。
“阿弟,怎么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
朱慈烜目光清澈坦诚:
“阿兄忧心的事,便是我忧心的事。阿兄想做的事,便是我的事。”
信任就象温吞的水,让朱慈烺心头闷火无处灼烧。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车厢另一侧空着的座位:
“三弟若能有你一半乖顺便好了。”
进林村外,面对国策与人心共同酿成的惨淡现实,三弟非但没有丝毫触动,反而以近乎冷酷的了然,轻易得出“仙朝运转必然如此”的结论。
甚至还带着几分玩讥诮,反问做大哥的是否太过“妇人之仁”。
朱慈烺信念动摇,惊怒之下,竟一时语塞。
直到车行辘辘,远离了那些呆滞的孩童与麻木的面孔,他的心绪在震动中渐次沉淀。
“阿弟。”
朱慈烺换了个姿势,带着探讨的认真开口:
“谷贱伤农,自古皆然。”
“可如今,谷已贱到无需用钱去买,朝廷直接按口发粮,伤又从何说起?”
他的想法是:
既然粮食多到这般地步,价格低廉,那以此为本的饲料必然也极便宜。
为何不鼓励乡民饲育鸡豚牛羊?
成本既低,产出必丰。
日子岂不比现在这般好上许多?
朱慈烜安静地听着。
阿兄描绘的图景,放在二十年前,是毋庸置疑的富民良策。
现在……
粮食的丰沛远远超越“充裕”的范畴。
当一种商品因无限供给而价值趋近于无时,以其为内核成本构建的其他商品,其价值体系亦将随之崩塌。
这已非简单的价格波动,而是整个市场交换规律,在大明局部南直隶彻底失效。
这些道理,兄长静下心来未必想不到。
朱慈烜斟酌了一下,轻声道:
“阿兄所想,自然是正理。南京的大人们,也并非想不到此节,许是……不愿为之。”
朱慈烺眉峰一蹙:
“此话怎讲?”
朱慈烜的声音更缓了些:
“我只是瞎猜……可能大人们看来,让凡俗百姓停留在‘仅得饱腹、别无他求’的境地,才会将所有盼头,系于生育,系于缈茫的仙缘。”
朱慈烺的拳头在膝上悄然握紧。
“我就不信,千万百姓,全都甘心浑噩度日。”
朱慈烜点头道:
“我心中亦有此惑,方才上车前,便私下问了郑大人一句。”
“郑大人说,但凡乡野之中,稍有些心气、不甘如此活法的,早在崇祯十二三年间,便陆续迁往各处城镇去了。”
“以至如今留在乡间的,均是安于现状,或觉搬离不易,只求安稳饭食的。”
看着朱慈烺紧锁的眉头,朱慈烜继续道:
“每日无需辛勤劳作,只需生育后代,便有口粮可领。这般活法,天长日久,乡民中能守住上进心的,自然百中无一。”
“迁往城镇?”
朱慈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他们去了城镇,以何为生?”
朱慈烜解释:
“郑大人略提了几句,说是江南之地,诸多士绅巨室,联合起来,兴办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大工坊。这些工坊,以修习相应仙法的官修、客卿为筋骨,辅以招募的凡人劳力,专事生产诸般货物。”
“大工坊?生产何物?”朱慈烺追问。
“似乎是以布帛绸缎为大宗。”
朱慈烜回忆着郑三俊的话:
“此外还有瓷器、纸张、精制器皿……规模极大,产出极丰。”
朱慈烺的思绪飞快转动,一个疑问随之浮现:
“既然仙法能令粮食丰饶若此,布帛之类,想来亦能量产。为何我在乡间所见,百姓衣衫依旧褴缕?莫非这布帛价格,并未因之暴跌?”
朱慈烜沉吟道:
“郑大人未及深谈。但我猜想……掌控工坊的士绅商会,定然不会任其无限产出。”
朱慈烜的观点是,江南士绅一面依靠仙法以极低成本造物,另一面默契约定年产。
“……加之南直隶所产,多顺运河、海路,销往北方诸省、南洋外藩,甚或更远之地。
“不仅未冲击本地,反为金陵引来海量银钱,滋养得这江南腹地愈加繁华……”
城镇市民,尤其似金陵这般大城,因工坊贸易而富庶。
修士、官吏、商户、工役,各色人等汇聚,市面繁荣,百业兴旺。
“广袤乡野,则成【衍民育真】的静默之地。”
朱慈烜尚未说完,马车已驶入了金陵城。
外间光线陡然明亮丰富。
朱慈烺望向窗外。
首先攫住他目光的,是壑然开朗的天际线。
记忆里应有的巍峨城墙,已然不见踪影,唯有残留的些许基址土垣,暗示过去的界限。
但见官道在此拓宽数倍,化为平整如镜的石板路。
车马如龙,身着各色绢绸细布的行人摩肩接踵,男子头戴方巾、瓦愣帽,女子衣衫色彩明丽,发间点缀着金银珠翠。
虽非人人华服,却绝少见到补丁。
还可见不少身着道袍者,顾盼间自有神采,寻常百姓见之,往往下意识地让开几分。
这就是金陵。
没有城墙的金陵。
它的繁华不被圈禁,而是放肆地铺展。
仿佛巨兽舒张它镀金镶玉的躯体。
每一片鳞甲都在喧哗闪耀。
朱慈烺怔怔地望着窗外流动的盛景,瞳孔深处映不出半分暖色。
满眼的光鲜,入耳的喧嚣,扑鼻的香气;
与几里外进林村道旁脏污的小脸、空洞的眼神、死寂的村落的景象,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怎么可以……”
极致的富裕与极致的贫穷,怎可相距如此之近,怎可割裂又古怪地存在于崇祯二十二年?
存在于同一个大明仙朝治下?
朱慈烺静默许久,目光从窗外流转的光景收回,落在对面空置的锦垫。
“曹大伴。”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帘似被温驯的微风悄然拂动。
曹化淳总是微微躬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厢之内。
“殿下呼唤奴婢。”
朱慈烺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大伴,坐。”
曹化淳心下一紧,垂首:
“……奴婢遵命。”
小心翼翼地在锦垫边缘坐下。
只等垂询,并不主动开口。
朱慈烺背脊粘贴微凉的车厢壁板,指节轻轻按压着眉心,良久,缓缓问道:
“南直隶现状,母后……可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孙先生……孙首辅,可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成大人、王大人、李大人、张大人……内阁诸位阁老,他们又是否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朱慈烺问:
“大伴为何不答?”
朱慈烜轻叹一声,温声道:
“阿兄,曹大伴已经回答了。”
按压眉心的手顿住了。
朱慈烺再次将后脑勺靠回车壁。
深沉无力的倦意笼罩了他。
朱慈烜面向曹化淳,声音愈发温和轻缓:
“大伴,您自小看顾我们兄弟,情分非同一般。”
“我们心中,也从未将您仅仅视作内侍,更多时候,是当作可信赖的叔伯长辈。”
“此次奉旨出巡,离京南下,我们兄弟私下并非没有揣测——”
“为何定要皇子亲巡,而非遣一二得力大臣作钦差?”
“我朝过往,并无多少先例可循。”
“大伴待我们素来亲厚,能否为我们解惑?”
曹化淳低垂的头抬起了一些。
阅尽宫廷沧桑的眼里,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唉……”
曹化淳叹道:
“娘娘给奴婢的旨意,只有护送三位殿下,往金陵、往四川等地……走一走,看一看。待诸事妥当,再平安护送殿下回京。”
他顿了顿,似在权衡:
“有些话非奴婢该言,更非奴婢能言。”
朱慈烜向前倾身,目光恳切:
“今日所言,只入我与阿兄之耳,不教大伴为难。”
曹化淳望着他一手带大的两名皇子,终于下定决心道:
“崇祯四年,陛下闭关前明发上谕,择定两省试行【衍民育真】之策。”
“一为山东,由周延儒周大人坐镇,以严刑峻法,强令百姓按期婚育,违者重惩,此乃‘以威驱之’。”
“一为广东,由毕自严毕大人主持,以赏银钱帛,鼓励民间多生早育,此乃‘以利诱之’。”
朱慈烜微微颔首。
作为情报,这些属于“众所周知”的范畴。
“然上述二省,仅为明面上的试点。”
曹化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还有第三处试点,乃……密旨。”
“第三处?”
朱慈烺坐直身躯,倦怠一扫而空,眼中锐光重现:
“试在何处?要试什么?”
朱慈烺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南直隶未像山东那般严刑催逼生育,也未如广东那样广撒银钱。
此地最显著的特点,是近乎无限量、按丁口免费发放的法术产粮。
曹化淳缓缓吐出两个字:
“经济。”
“经济?”
朱慈烺下意识地重复。
曹化淳道:
“密旨要求徐大人,在南直隶,尤其是应天、苏州、松江等富庶内核培植更多通晓【农】道仙法的修士,不断扩增粮米等最基础之物产。以此为变量,观南直隶二十年之经济变化。”
朱慈烜迅速抓住关键,追问:
“莫非江南士绅巨室所办工坊,以及拢断布帛、瓷铁、百货运销商会……是经济变化的一部分?是父皇欲观之景象?”
曹化淳摇头:
“旨意言明,除发粮之外,一应民生百业、商贾往来、市井演变……皆任其自然,朝廷不得刻意干预。”
“只需……静观其变。”
言下之意是——
十八年来,南直隶乡野与城镇日渐拉大的鸿沟,市民极度繁华与村民极端困苦的并存,乃至士绅集团借法术与资本形成的拢断巨兽……
为人性、利益、权力、仙法演化出的“自然结果”。
朱慈烺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去,骨节分明的手紧紧交握:
“父皇……父皇为何要行此等……此等测试?”
这与大明仙朝五项通天彻地的五项国策有何关联?
仅仅是为看人心如何逐利,看世道如何分化么?
曹化淳忽然抬手,沉声道:
“殿下,且容奴婢逾矩。”
言罢,他扬声向外吩咐:
“停车!”
驾驭马车的侍卫不明所以,但听是曹公公发话,立时将车驾稳稳停在道旁。
后面跟随的车辆也依次停下,引得路边行人侧目,远处护卫的骑士也警觉地靠拢过来。
曹化淳伸出右手,拇指在其馀四指间掐动。
【噤声术】。
“此中深意,奴婢亦知之不详。只隐约记得,当年陛下定下此策时,曾对娘娘及几位老臣,说过八个字……”
曹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
“信网恢恢,不疏不漏。”
朱慈烺与朱慈烜下意识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茫然。
他们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从《道德经》衍化出来的古语;
指天道如网,宽广稀疏却无所不包,作恶者终难逃其罚。
父皇为何以此八字,形容这场持续二十年的“经济”之试?
其意究竟何在?
“两位殿下——”
车外,已有随行的官员不明所以,趋近车旁询问:
“可是有何吩咐?”
朱慈烜率先回过神来,对着帘外道:
“我与阿兄偶感气闷,暂歇片刻。曹大伴已看顾着了。”
随即转向曹化淳,目光清澈诚恳:
“多谢大伴,劳您费心了。”
曹化淳目光复杂,深深看了眼两位皇子,当中包含了提醒、告诫。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撤去了【噤声术】,低声道:
“奴婢告退。”
帘幕轻晃,人已不见。
车内又只剩兄弟二人。
沉默蔓延。
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提醒他们,仍在光怪陆离的新大明穿行。
半晌,朱慈烺开口:
“阿弟,你说,父皇布下此局时,可曾预料到百姓现状?”
朱慈烜伸手,轻轻复在朱慈烺搁在膝头的拳上。
“父皇深谋远虑,所思所行,必有其大用。”
朱慈烺没有反驳。
他怔怔地望着晃动的车帘。
仿佛要通过它,望穿的时光,望见在永寿宫银色光茧中闭关的的父亲。
“这样不对。这是错的。”
朱慈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