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历史军事 > 仙明实录 > 第一百八十一章 风暴降临

第一百八十一章 风暴降临

    面对周延儒的招式,刘泽清的第一个念头,并非迎击。

    而是撤退。

    他现在身处热兰遮城三楼外廊,几步外的下方便是地面。

    镇守台南数年,城中官修士卒多为刘泽清旧部,自信一旦脱身,便能集结人手再图周旋。

    反之,若留在此处,便要以胎息四层修为,直面胎息八层的威胁。

    心念一定,刘泽清足尖已然蓄力,便要向廊外纵跃!

    “将军不可!”

    伍守阳低喝。

    刘泽清动作一滞。

    电光石火间,他强行遏住纵跃之势,借拧转之力,“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反身一记全力斜撩,迎向最近的乌影。

    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刀锋与锁链接触,锁链竟被磕得高高飞起,软绵绵搭在廊顶木梁。

    刘泽清愕然。

    另外三道锁链,直扑向被伍守阳三人。

    圆悟、圆信乃凡躯老僧,伍守阳只能将二僧蔽于身后。

    面对来袭锁链,他口中轻叱:

    “【抱朴藏拙术】!”

    伍守阳双手贴合大腿外侧,头发尽数顺头皮垂下,紧贴肌肤;

    身上道袍褶皱空鼓尽消,严丝合缝地附于躯干四肢,连宽大的袍摆下缘都紧紧裹住小腿;

    鼻孔塌陷、眼缝淡化、耳道闭合,全身汗毛缩回毛孔……

    体表无一漏处。

    锁链正正撞在伍守阳胸腹之间。

    贯穿、缠绕均未发生。

    锁链尖端触及道袍与肌肤的刹那,所有力道尽被卸去,轻飘飘地向左右两侧弹开。

    “好!”

    周延儒抚掌而赞,脸上不见攻击被阻的愠怒,反露欣赏之色。

    “道长不仅修稳居六层,还将晦涩艰深的【抱朴藏拙术】修至入门。此术虽不及【万劫不灭体】,但论敛息固守、化解外力之妙,仍为顶尖。”

    伍守阳吐出一口悠长气息。

    道袍恢复宽松垂顺,发丝随风微动,肌肤重现纹理与血色。

    “大明修士海海,周尚书位列前四……贫道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前四?”

    周延儒抬手虚招。

    四条散落的乌黑锁链,蠕动汇拢,再次合成一根。

    旋即昂起首端,如蝎尾倒悬于孔胤植头顶,化作模糊乌光,刺入孔胤植丹田。

    “呃——”

    一声沉闷至极的痛哼。

    孔胤植枯槁的面容,扭曲成更加骇人的型状。

    周延儒仿目光扫过神色紧绷的四人,语气依旧平和:

    “修士斗法,胜负之机,固然取决于境界高下、道行深浅、临敌经验之丰寡……”

    “却有一物,可令蝼蚁憾象、越阶而战。”

    “【灵具】。”

    伍守阳见周延儒似无继续动手之意,心念急转:

    眼下局面,硬拼绝无胜算。

    唯有拖到渡海修士抵达,拖到三位皇子驾临热兰遮城。

    届时众目睽睽,周延儒身为大会主持,行事多少有所顾忌。

    念及此,伍守阳面上不动声色,语带探究:

    “周尚书所言极是。然当今天下,练气修士尚未出世,故无真正的炼器师。”

    “偶有胎息炼制,所得之物,只能算半成品,难当‘灵具’二字。”

    “不错。”

    周延儒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昔年为推行【朔漠回春】之国策,陛下曾赐予北疆卢象升等部一批法具,名曰【登耒耜】,开垦冻土,功效非凡。”

    “世人不知的是……”

    “陛下闭关前,另赐三件灵器予娘娘、首辅,以镇中枢。”

    伍守阳瞳孔微缩,难掩震惊:

    “灵器?品质犹在法具之上的……灵器?”

    周延儒点头,与有荣焉道:

    “此乃娘娘坐镇京师,统御四海,无惧地方官修桀骜、民间散修滋事的底气所在。”

    “当然……”

    “这十八年来,除李自成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流寇贼修,及自绝王化的窜逃宗门,无人敢行大逆之举。”

    “世道顺服,颇令本官欣慰。”

    伍守阳强压心中惊涛,顺着话头追问:

    “却不知陛下灵器,源自何处?莫非……亦是真武大帝所传?”

    周延儒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是与不是,皆无损天威之万一。”

    他将问题挡回,意味深长地看向伍守阳:

    “老夫提及此事,是想告诉道长。”

    “若无灵具,即便你四人皆达胎息六层,联手合击……”

    “也休想撼动本官分毫。”

    话音未落。

    周延儒体表,无数粗细不一的暗红色长线,自脖颈衣领之下、手腕袖口之中蜿蜒探出。

    伍守阳细观才知——

    那并非丝线。

    而是血管。

    粗如小指的暗青静脉,细若牛毛的殷红毛细血管,密密麻麻自周延儒体内蔓出,倾刻充斥大半空间。

    更令圆悟、圆信骇然的是,先前刺入孔胤植丹田的,哪里是什么锁链,分明是锁链粗细的动脉血管!

    一端扎根于周延儒心口,与心脏搏动同步;

    另一端嵌入孔胤植的丹田灵窍,隐约可见微弱的灵光自孔胤植干瘪的躯壳,顺着那粗大血管,流向周延儒体内。

    周延儒道:

    “伍道长,二位大师,刘将军,不必惊恐。”

    “尔等体验便知——摒弃芜杂私念,己身全然托付于更高位格驱使……那种纯粹、有序、无需彷徨决择的境地……是多么的安然畅快。”

    “此中滋味,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领。”

    伍守阳、圆悟、圆信、刘泽清四人,目睹此情此景,血液几乎冻结。

    尤其是见多识广的伍守阳,心中更加骇然:

    ‘这是何法术?’

    ‘我怎不记得《小术通识》有收录?’

    圆悟佛珠捏得咯吱作响,圆信闭目疾诵经文,刘泽清握刀之手青筋暴起,急思脱身之策。

    正当四人彷徨无计之时——

    闷如巨兽咆哮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台南上空。

    廊台外。

    浓重如墨的乌云翻滚堆迭,不知从何处汇聚,倾刻屏蔽烈日。

    炽烈耀眼的碧海青天急剧黯淡,天地提前陷入昏昏沉沉的暮色。

    狂风骤起,海腥与雨气灌入廊台,吹得众人衣袍作响,也吹淡了房中浓郁的血气。

    “天象……何以骤变?”

    周延儒修为高深,一时也未能明悟缘由。

    “阿弥陀佛!”

    圆信年高德劭,早年云游四方,于海事天象亦有涉猎。

    只见他抢步至外廊,仰观穹窿,远眺海天相接之处,本因惧怒而苍白的脸孔,更添一层青灰。

    “此非寻常雷雨前兆……乃飓风将至之兆!且是一场罕见的特大飓风!”

    周延儒眼神微动,并不采信:

    “台南之地,风暴常见。”

    圆信急急解释道:

    “寻常风雨,云气虽聚,亦有层次缓急。”

    “眼前云色非灰即黑,低垂欲坠为‘海沸云垂’之凶相!”

    “云脚散乱,天际断虹,海鸟惊飞,尽皆贴岸……”

    “凡此种种,皆大飓风征兆!”

    周延儒双眼微眯,似在权衡圆信话语中的可信度。

    他久在山东内陆督办国策,对海事缺乏认知。

    刘泽清眼见周延儒犹有迟疑,为了自保,也把天象往危险了说:

    “法师绝非危言耸听!”

    “下官驻防此地,颇知飓风厉害。”

    “更何况,我大明修真俊彦正各逞手段,横渡四百里海峡!”

    “海路本就凶险莫测,现又遇上席卷海天的特大飓风……”

    “莫说踏波而行,便是钢铁战舰,亦有倾复之危!”

    “仙朝脊梁若因飓风之故,折损于茫茫大海……周尚书,您可曾想过后果?”

    周延儒的神色微变。

    刘泽清见其意动,将最重的一记敲打抛出:

    “大人就算不为民修考虑,也得考虑皇子的安危。”

    周延儒面皮抽动。

    半室搏动的暗红血管,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在空中飘忽摇曳。

    “啪、啪。”

    清脆的掌声落下。

    令人望之生畏的粗细血管齐齐一颤,倒卷缩回周延儒的脖颈、手腕、心口等处的衣袍。

    周延儒暗忖:

    ‘【奴】道法术生效需要时间……’

    若因飓风折损皇子与大批修士菁英,他确实亦不好交代。

    ‘且让他们多自在几日。’

    念及此,周延儒命令道:

    “刘泽清,你还愣着作甚?”

    “即刻召集台南官修、熟悉水性的民壮,接应海上修士。”

    “若致俊才陨落,本官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

    刘泽清哪敢有半分迟疑?

    匆忙抱拳一礼,从三楼廊台边缘直接跃下。

    这时他终于发现,二楼廊台外拦垂落着十几根锁链……

    刘泽清不敢深想,若没有听从伍守阳的提醒,自己现在会如何。

    胎息四层灵力护住周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急促调动起来的人影之中。

    伍守阳见状,亦是暗呼侥幸。

    ‘飓风来得真是时候……’

    他对圆悟、圆信使了个眼色,便欲趁机跟着退下。

    “慢。”

    周延儒声音响起,将三人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伍道长,二位大师。”

    周延儒踱步回茶案旁,自顾自斟了一杯已然冷透的茶:

    “救援海上,自有刘泽清操持。三位乃方外高人,精研道法佛法,当留在此城,陪老夫静观风起云涌,待盛会后续。”

    伍守阳与圆悟、圆信对视。

    显然,周延儒并未掌控他们的意图。

    三人面色变幻,缓缓坐回原位。

    ‘不知此番劫难,将如何了局。’

    此刻。

    气息奄奄的孔胤植,在锁链离体后,不再挣扎呻吟。

    他用被沸水烫伤的恐怖“嘴部”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双手撑住椅臂,拖着虚弱不堪的身躯,行至周延儒座前。

    毫不尤豫地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坚硬的地板。

    “好奴才。”

    周延儒俯视孔胤植,露出愉悦的笑。

    -

    跨海竞演,自午正时分肇始。

    率先发轫的的“蓬莱八仙”各展玄奇,或踏光晕如履荷萍,或乘驴驭篮浮波,或撒花成径……

    引得岸边观者彩声连连。

    继八仙之后,陕修、晋修、浙修等俊杰,亦踏入波涛。

    乍一看,渡海之法五花八门。

    其实可归为三类。

    一是借法造物,于茫茫海面凭空造出可供立足行进的“实地”。

    二是增益前行。

    如浙修张煌言、钱肃乐一行,引动海面水汽化作方圆数丈的稀薄云雾,托举众人离水升空。

    不能高飞,却可借风势滑翔。

    三是依仗灵力强化体魄,硬生生游渡海峡。

    姿态固然不及前两者仙气飘飘,显得有些“不够修士”。

    速度却因全力施为,反倒不容小觑。

    不过小半个时辰,陕修一伙人便超过了早些下水的晋修,直逼八仙中稍显落后的何仙姑。

    可见在灵力加持下,即便是最为基础的游泳,其迅捷亦远超凡人想象。

    然而。

    与会数百修士中,尚有小撮人,选择了第四种方式。

    “郑公子,我们这般漂浮过海……当真可行么?”

    郑成功双臂交迭枕于脑后,整个人舒展开来,平平仰躺在海面之上,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只见他神色安闲,胸口起伏,隐约发出轻微而均匀的……

    鼾声?

    李香君:“……”

    旁边漂浮的杨英见状,连忙干咳一声,低声道:

    “香君姑娘勿忧,您看——”

    他指向半步之遥的海面。

    一只巴掌大的小蛤蟆,正以标准的“蛙泳”姿态,不紧不慢地划水。

    “此乃‘巡海灵蛙’,不仅能辨明流向,更能寻出洋流交汇、转向之节点,如识途老马,在错综复杂的海路中,借力前行。”

    见李香君明眸中仍有疑惑,杨英便用更浅显的比方解释道:

    “姑娘可将浩瀚大海,想作陆上疆域。”

    “或明或暗、或疾或缓的洋流,便是海疆之中的‘官道’、‘驿路’乃至‘乡间小径’。”

    “顺流而行,如乘奔马下坡,事半功倍;逆流而动,则似负重登山,举步维艰。”

    李香君又生新惑:

    “我观其他修士,泉州下水直指台南。可我们眼下……似乎是在向北而行?岂非南辕北辙?”

    “哈哈,姑娘观察入微。”

    杨英笑道:

    “海中之流,焉能如尺规所画般笔直?”

    “皆是蜿蜒曲折,盘绕如龙。”

    “尤其灵蛙所循,并非浩浩荡荡、方向明确的主干洋流,而是变化多端的支脉、潜流。”

    “看似偏离,恰是捷径。”

    “再者,姑娘可曾细思此次竞演优胜规则?”

    李香君微怔,旋即双眸一亮:

    “最先抵达台南。”

    “不错!”

    杨英点头:

    “即便我们是在台南以北十里上岸,届时凭借修士脚程,全力奔行,一样可以赶在那同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