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垂落。
将六朝金粉地,十里繁华场,浸泡在无休止的潮湿里。
而在靠近聚宝门的空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油布雨棚。
棚下是座公堂。
没有府衙正堂的肃穆森严,却也桌椅齐备,案牍俨然。
里侧设一主位,摆公案和太师椅;
两侧排列着条凳,供胥吏、记录者或相关人员使用。
为了容纳更多人,棚子一侧临时打通了相邻的民宅,改造成等侯的房间和进出信道。
此刻,两间屋子里人头攒动,挤满从各处乡野被请来的平民,男女老幼皆有;
大多面带徨恐,在衙役的催促下,不安地等待叫名。
最特别的是,公堂无高墙阻隔,完全开,只以绳索划定界限。
任何路过此地的金陵百姓,都可以轻易驻足旁听。
十几个月前,朱慈烺于城南闹市设下公堂,亲自坐上主审位,曾在金陵城引起不小的轰动。
人人都想一睹天家风采,听听皇子审案与寻常知府、知县有何不同,以为能亲眼见证什么惊天奇案被揭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鲜感消散。
只因朱慈烺开设此堂,持续一年有馀。
更加让人意兴阑姗的是,这位大殿下审的并非曲折离奇的命案,而是派人前往南直隶各府县,将一些普普通通的农夫农妇带进城来,进行锁碎问询。
看久了,着实无趣。
就象今日。
棚外雨声淅沥,棚内光线微晦。
朱慈烺端坐在主位公案,身着常服,以减少威压。
面前,垂手站着一对来自郊县农村的夫妇。
约莫五十上下,面色不算蜡黄枯瘦,甚至有些肥胖。
“你们二人共生养了多少个孩子?”
“家中如今有多少田地?”
“可曾服用早降子?”
老汉连忙躬身,带着浓重的乡音回答:“回、回青天大老爷的话,草民家里,现今有十二个娃子哩!”
“地嘛也不少,有个三四十亩吧。
“7
“早降子啊?吃的,大家都吃哩!”
“吃了能早生娃,官府有赏,早点生下娃来,就能早点领到粮,划算,划算!”
朱慈烺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重复问道:“今年种了几亩?”
“啊?”
老汉挠了挠头,憨厚又理所当然地道:“没种哩,早几年就不下地啦!反正官府按月发粮,发得足足的,还种那劳什子地作甚?”
朱慈烺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老汉身旁局促不安的妇人,又看向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个孩子“怎么只带来六个?”
老汉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嗫嚅道:“哎呀,————不瞒青天大老爷,这、这是草民新娶的婆娘。前头那个————生了七个之后,没福气,难产————没了。”
“这六个,是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
朱慈烺捕捉到这个用词。
“很正常啊,小娃娃嘛,生下来,本就是活一半,死一半。十个里头能拉扯大五个,就算祖宗保佑、灶王爷开眼了。”
“咔嚓。”
朱慈烺手中用来记录的硬毫笔,笔杆发出轻微的脆响。
换做一年前,刚刚开始这项调查时的他,或许会带着愤怒与不解质问:
太医早将基础的卫生防疫知识编篡成册,通过各级官府乃至修士宣讲,推行天下。
妇人生产时接生婆、家人洗净双手,使用开水煮过的剪刀,产后注意母婴清洁与避风————
为何新生儿与产妇的死亡率仍居高不下?
今天,他不会再这么问。
一年多来,在堆积如山的笔录中,他听过太多太多类似的答案。
早降子催生一胎又一胎。
再由教养的压力、物质的充沛、知识的蒙昧,夺走了其中许多。
朱慈烺清楚地知道:
眼前这对言语麻木的夫妇,何尝不是扭曲国策与僵化体系的受害者?
他们被动地接受,被动地生育,又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份伤害与麻木,传递给无辜的孩子们。
朱慈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道:“你们可以走了。带孩子————回去的路上小心。
老夫妇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胡乱说着感谢“青天大老爷”的话,然后像赶受惊的小鸡崽般,催促六个脏兮兮的孩子穿过雨棚。
最小的孩子被腹部隆起的妇人牵着手,忍不住回头,用清澈又茫然的眼睛,望向雨棚内端坐的年轻官老爷。
朱慈烺回望他。
直到孩子消失在街角。
无数画面与声音重叠在一起,在他头脑里搅动。
痛楚,并未因见过的案例增多而麻木,反而在一次次的直面中,愈发清淅深刻。
人心必须变。
政令必须改。
刻不容缓————”
朱慈烺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影子般侍立在身侧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微微倾身:“殿下,不若暂缓片刻,用些茶点。”
朱慈烺摇头,看了看等侯室内影影绰绰的人影:“六部除郑大人尚存实心任事之意,其馀尚书、侍郎,至今咬定南直隶婴孩大量夭折、民生困顿,乃是我危言耸听,缺乏证据”。
“”
“他们需要人证,需要详实的证词。”
“我便给他们。”
必须找到足够多的人,记下足够多的话。
一字一句,白纸黑字,垒起来,高到让他们无法视而不见。
李若琏轻叹道:“殿下清楚,他们只是想拖。”
朱慈烺沉默片刻。
棚顶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响亮。
自从前年七月,他自台南返回金陵,决意要从南直隶入手,撬动固若金汤的地方官僚体系与僵化国策时起—
阻力便如头顶的漫天雨水,无处不在。
“恩。
“”
朱慈烺清醒道:“我们已经被拖住了。”
他贵为皇子,奉旨出巡,手握权柄,但面对南直隶盘根错节、上下贯通、敷衍塞责又相互包庇的官僚系统,依旧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规则之内查找缝隙:
查案、取证、记录、上报。
用笨拙耗时的方式,将渎职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
南京官场为应对朱慈烺,同样使出浑身解数。
扣押台南血案后修为大跌、声望却高的秦良玉将军,便是招狠棋,在金陵城外要道设卡,阻挠、拖延、恐吓被传唤的乡民入城,则是更有效的消耗战。
朱慈烺不得不将护卫力量分出一半,每日定点前往村落,迎护战战兢兢的百姓入城。
而他之所以坚持,将问询之地设在城中闹市,坚持公堂三面开,任由百姓围观,用意在于:
他要让金陵城内士绅、商贾、普通市民看见,在他们习以为常的、纸醉金迷或小康安稳的生活视野之外,仅仅相隔数十里,他们的同胞乡邻,正在经历怎样的苦楚。
这种苦楚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苦主没有受苦的意识。
新鲜劲过去,驻足公堂围观的人日渐稀少。
即便停下脚步,也多半抱着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对衣着槛褛的肥胖乡民品头论足一番。
面露戚容、感同身受、想要了解、想要改变的人一寥寥无几。
朱慈烺曾亲耳听到,隔壁街角伶牙俐齿的货郎,对熟客抱怨道:“要我说,大殿下操的哪门子闲心哟!”
“现如今这光景,有得吃,有得穿,太平年景,不比历史上兵荒马乱、饿殍遍地的日子强到天上去了?”
“小孩子嘛,生养多了,稍微夭折得多了一点,也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又是搭棚子,又是天天从乡下弄人来问话,严肃得吓人。
熟客人纷纷接口:“可不是嘛!每次从这儿路过,心里都怪不自在的。”
“大殿下这么一搞,连带着我们这些过路的,也跟着有了责任似的。”
“小老百姓,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就行,大人的事情让大人去掺和————”
朱慈烺怎能不寒心?
他披星戴月,顶着重重压力,所求为何?
不为彰显皇子权威,不为培植私人势力,更不为青史留名。
他只是真切看到了,被【衍民育真】碾过的个体苦难。
他只是无法假装看不见那些孩子早逝的眼睛。
他只是觉得:
身在其位,理当做些什么。
为何金陵百姓,却对此报以冷漠?
难道雨棚下战战兢兢的乡野夫妇,眼神怯懦的孩子,不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乡邻吗?
明明金陵城墙拆除数年。
为何人心的壁垒,反比高墙耸立时更加森严?
朱慈烺想不明白。
一年前,他曾给母后写过一封长信,言辞恳切,详细陈述了南直隶在【衍民育真】执行下出现的种种扭曲与民生困苦,请求母后派遣得力人手,助他打破地方僵局。
母后起初似有触动,回信中流露出考虑之意。
以钱龙锡为首的内阁辅臣们闻知此事,却在廷议中明确表示反对—
“皇子改革地方,牵涉甚广,影响国策根本”,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不可操切”,“急召三位殿下回京述职”,“由朝廷统筹全局后,再行定夺”。
母后权衡再三,回绝了朱慈烺的奏请,转而下旨催促他们兄弟三人尽快返京。
朱慈烺拒绝奉诏。
记得卢师父早年教导他:“心气一旦熄灭,再想点燃、难上加难。”
朱慈烺害怕退回京师,陷入繁文缛节与拉扯权衡之中,南直隶刚刚艰难撕开缝隙的局面会迅速弥合。
那份想要改变些什么的炽热决心,也会在无尽的拖延与磋磨中冷却。
因此,过去这一年多,朱慈烺任凭京师传来各种或关切或施压的讯息,始终以“调查未峻,证词未全”为由,固执地留在金陵。
除了曹化淳与李若琏两位老臣忠心护持,便只有二百馀名随行的锦衣卫精锐。
朱慈烺一方面,广泛收集周延儒在山东施政的各类人证、物证线索,尤其是能揭露其苛政害民、修炼邪法、传播早降子的证据。
另一方面,他借助锁碎真实的苦难叙述里不断思考,试图设计一套能兼顾“仙朝大业”与“生民安乐”的改革细则。
惟愿父皇出关之日,他能呈上一份浸透民声的详实方案。
朱慈烺并非全无进展。
若运气足够好,或许在父皇出关之前,他就能撬动看似坚不可摧的第一块顽石。
经过漫长的筹备博弈,朱慈烺将公审周延儒的日期,定在本月底。
为确保公审顺利,不至于被某些势力以武力破坏,他还动用了另一层关系一“李叔,卢师父何时到金陵?”
李若琏略一沉吟,回答:“依卢将军传讯与路程推算,快则明日,迟则后日,必能抵达。”
朱慈烺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卢象升,不仅是他们兄弟三人的启蒙恩师,更是大明仙朝威名赫赫的边帅,年初成功突破至胎息九层,距传说中的炼气境仅一步之遥。
朱慈烺以弟子而非皇子身份,向卢象修去了封私信,坦言自己在金陵推动改革、筹备公审的困境,恳请师父南下,镇慑宵小。
卢象升很快便回信应允—
以私人身份,而非辽东巡抚。
朱慈烺心里清楚,自己此举多少有些取巧。
若是在去年,他无论以何名义调动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势必引来朝野震动,弹劾的奏章恐怕能堆满案头,母后绝难应允。
但今年开春,母后宣布闭关;
紧接着,半数以上内阁重臣相继进入了“感悟天意”、“精研术法”的状态。
中枢看似仍在运转,实则重大决策明显迟滞。
三弟戏谑称为“突击式闭关”。
好比学生在先生考前检查功课前,临时抱佛脚、拼命温书一般,只为应付父皇出关后的检阅。
朱慈烺听了,心中亦是哭笑不得。
总之,高层的闭关潮,为朱慈烺创造了人事窗口。
想到卢师父即将到来,想到月底势必震动天下的公审,朱慈烺振作精神。
正待吩咐传唤下一人,一名亲卫从雨棚后方小门疾步而来:“殿下!”
朱慈烺见他神色有异,下意识地问道:“可是阿弟出了事?”
“二殿下无恙。”
亲卫紧接着道:“是李香君————您之前交代过的,一旦刑部有任何异常动向,无论大小,立刻向您禀报。”
“她怎么了?”
“阮大人去了刑部大牢,欲提审李香君,态度颇为不善。”
“阮大铖?”
李若琏眉头紧锁,沉声道:“郑三俊不是亲口保证,李香君乃涉及台南要案的特殊人犯,最终判决下达前,严禁任何无关人员提审他人呢?”
“李大人,郑尚书半月前闭关,冲击胎息六层瓶颈————”
朱慈烺面色微变。
“李叔,劳烦你先代为问询,务必详尽。”
李若琏抱拳应道:“殿下放心。”
朱慈烺随即转身,带着三十馀名气息精悍的锦衣卫官修,一头扎入连绵的雨幕之中。
沿途并非一路畅通。
进入刑部衙署,数名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刑部官员赶来拱手作揖,试图以官场规矩为由,延缓朱慈烺的脚步。
朱慈烺看也不看那,只对身旁的锦衣卫低喝:“开路。”
“喏!”
锦衣卫应声上前,气息外放,让惯于文牍的官员脸色发白。
朱慈烺从他们身侧掠过,直奔牢狱。
尚未进入甬道,便听到女子惊怒交加的娇叱挣扎:“你干什么?!阮大铖!你、你敢一9
“我怎么不敢?香君姑娘————你一个秦淮河畔出来的祸水、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