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上尚能站立者,无不感到呼吸凝滞。
张之极、马士英等金陵官员面色惨白。
钻营的权术、编织的关系网、积累的财富声望————
在绝对的实力之下,什么也不是。
周延儒以血管触须支撑身躯,望向单薄却令人心悸的身影。
这可跟他设想的不一样。
原计划以【奴】道掌控新生释尊,侯恂夺取命数,各取所需。
何曾料到,第一个突破练气的,竟是这位看似最无害的二皇子。
半空中,朱慈烜缓缓开口:“本宫晋升,为大明仙朝首位练气修士。”
“尔等奸逆曲解国策、荼毒生灵、研制禁药、勾结谋私、妄图以邪法操控道途。”
“若伏地请罪,举发同恶,或念尔等历年犬马之劳,暂贷磔诛。”
周延儒沉静开口:“殿下已晋练气,当知天意运行自有法度。老夫所为,皆循陛下【衍民育真】之国策,山东、南直隶丁口之增,实乃推行新政之功。至于民间偶有虎狼之药流传————”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同僚:“殿下若要追究,当先问南直隶地方官吏失察之责。”
说话间,周身数十条暗红血管触须悄然延展。
并非如先前那般狂暴撑地,而是藤蔓般贴着高台石板蜿蜒游走,在朱慈恒视线死角缓缓构筑。
同时,周延儒身形前倾,借血管的支持,八爪蜘蛛似的徐徐浮空,与空中的朱慈烜保持平等对视。
然而。
朱慈烜向周延儒投去平淡一瞥。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
“呃“”
暗中蜿蜒布阵的血管触须软垂而下。
周延儒身形在空中晃了晃,随即如断翅之鸟般直坠。
石屑飞溅。
周延儒蜷缩在地,口鼻间溢出浓稠黑血。
他试图抬手,五指却只能痉孪般抓挠地面,指缝间尽是血污。
全场死寂。
面具下,侯恂瞳孔骤缩。
“灵识————灵识攻击————”
周延儒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嘶声道,每说一字嘴角便溢出一股黑血:“练气修士————诞生灵识————直击魂魄————胎息————根无可抵挡————”
蓬莱八仙,吕洞宾长眉深锁:“实则是将灵识凝成尖刺,直贯周尚书。”
铁拐李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练气修士杀胎息,只需一个念头?”
曹国舅沉重颔首:“除非身怀灵具,或魂魄天生异于常人。否则,哪怕是胎息巅峰,在练气修士的灵识攻击前,也绝无生机。”
众人无不悚然。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竟是这般绝望的碾压。
更恐怖的是。
朱慈恒尚未施展任何法术。
何仙姑仰望着朱慈烜周身弥漫的晦暗气息,迟疑低语:“二殿下周身黑气隐现,灵力波动诡谲,当真是【信】道修士么————”
话音未落。
半空中,朱慈烜目光淡淡扫过八仙方位。
尤其是脊背发寒的何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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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烜冷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禁若寒蝉的众官,声音冰寒:“降。”
“或死。”
没有迟疑。
金陵刑部侍郎第一个跪倒,额头重重磕地:“殿下!下官愿供出所有同谋!”
“下官亦愿降!”
“殿下开恩!”
一时间,高台上跪倒大半。
往日高高在上的绯袍青袍,在练气初期朱慈烜身下匍匐如犬。
马士英惨然闭目,缓缓屈膝。
钱谦益长叹跪地。
唯侯恂僵立原地,白色面具对着半空中的朱慈恒,袖中拳头紧握。
不能降————绝不能降————
一旦降了,命数将转移到朱慈烜身上————
我耗尽魂魄本源换来的修为——
多年苦心布局————
必须拖到莲胎孕育完成!
该如何拖延?
朱慈烜杀意已决,灵识攻击无形无迹,连己方最强者周延儒都被间击溃,自己又能如何?
侯恂心头发颤之际—
朱慈烜猛然转头,脸上露出明显意外。
北面十馀里。
秦淮河下游方向,碧绿光华冲天而起。
初时朦胧,旋即明亮,在灰暗雨幕中格外醒目。
“这是————”
朱慈烜话音未落,碧绿漫涌而至。
不多时,一个身着简朴葛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于雨幕中缓缓显化。
前首辅,韩。
而他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厚重、绵长、生生不息。
赫然也是练气境!
“老夫韩,见过二殿下。”
韩凌空而立,对朱慈烜拱手一礼。
朱慈烜眼睛微眯,周身晦暗气息流转加速。
他打量这位名扬天下的老臣,沉默数息,方才开口:“恭喜韩大人。
“”
“却不知————”
“大人在金陵风雨,扮演何种角色?”
韩抚须扫视高台狼借。
跪伏的官员、蜷缩的周延儒、僵立的侯恂、昏迷的朱慈烺、抱兄警剔的朱慈绍,以及纯黑硅柱构成的封印。
“求道,护道。”
韩缓缓道:“老夫闭关七载,参悟【坎水】真意,终明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之髓。今日借金陵万民之苦、命劫转化之机,踏破关隘,成就练气。”
“此谓“求道”。”
“释尊补【释】道,乃陛下钦定、大势所趋。”
“老夫护持此局,自当确保莲胎孕育、释尊降生。”
“此谓“护道”。”
朱慈烜听罢,脸上最后一丝温度褪去。
他才不关心下修的道途。
只知道,阿兄因为这帮人的算计,性命垂危。
必须中止【释】尊诞生。
“韩大人的意思是————”
朱慈恒声音冰冷:“我若出手除去侯方域,你便与我为敌?”
两道威压轰然对撞。
韩悬空而立,每一滴落下的雨水,都在接触到他无形气场的瞬间,化为尖锐森寒的冰锥。
随他袍袖微拂,汇聚成冰锥洪流,卷向四十丈外的朱慈烜。
面对足以将小山凿穿的攻势,朱慈恒周身弥漫黑气。
冰锥洪流撞入黑气范围,便如泥牛入海,化为细冰晶水汽,无法侵入看似稀薄的黑域分毫。
朱慈烜视线穿透纷落的冰晶,锁定韩身形,诵出四字咒言:“信言,反施。”
话音方落。
韩身躯剧震,凝实的身影一阵模糊摇晃。
紧接着,密密麻麻、无可计数的穿刺之力从他体内爆发。
“噗””
沉闷爆响。
韩身躯炸裂!
却无血肉横飞的可怖景象。
下一瞬。
韩身影于朱慈烜东南侧浮现,脸色凝重地盯着朱慈烜周身黑气,沉声开口:“二殿下,你这是入魔了。”
朱慈恒闻言一笑,显出几分少年般的澄澈:“韩大人斗法斗不过本殿下,便想行攻心之计么?”
他略作停顿,闲谈般继续道:“说起来,还不知韩大人是何道途?”
闲谈间,他右手随意向下一指,箭矢状光芒撕裂雨幕,以惊人的速度射向侯恂与周延儒。
【凝灵矢】虽为寻常小术,但经由练气修士朱慈恒之手发出,威力竟达胎息八层修士全力一击!
侯恂仰头观战,猝不及防见夺命箭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想要闪避,却觉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一时难以动弹!
身受重伤的周延儒更不必说。
“嗡!”
“嗡!”
两面由雨水瞬息凝成的水镜凭空显现,恰好挡在凝灵矢的轨迹前方。
暗沉箭芒射入水镜,激起圈圈剧烈荡漾的涟漪,与湛蓝水镜一同溃散,化作四溅水汽。
“老夫天资愚钝,侥幸入了【智】道。”
韩面色骤然大变。
他正与一位深浅难测的强敌相搏,多隐藏一项情报,便多一分胜算,此乃斗法常识。
绝无可能在这等关头,不假思索地向敌人坦白自身道途!
朱慈烜笑道:“很惊讶,是么?”
“信道修士面前,若彼此境界差距未至天渊之别,坦诚对等”是基本规则。方才,我先行公布我乃【信】道修士。出于守信”,韩大人,自然需以自身道途信息,作为回应。”
朱慈烜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脸色变幻的韩。
他要继续公开了。
“我有一法,名曰【契令罚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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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法威能,在于订立附有特定限制之契约,换取信道之力加持己身。”
他微微歪头,露出询问神色:“那么,韩大人引以为重的法术————是什么呢?”
韩毫不尤豫调动诞生不久、尚显稚嫩的灵识,试图强化控制肉身,控制脱口而出的冲动。
“其术————名曰【沧澜化影】。”
“在于借水体相连之势,凝聚水影分身。分身与本体气息一般无二,可施法,可承伤。修为若至练气————感应与显化之范围,可沿水体延伸————至数十里外。凡水脉相通之处————皆可择为分身显现之节点。”
吐出这番话,韩耗费了极大心力,脸色微微发白。
朱慈恒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韩,又瞥了眼下方惊魂未定的侯恂与周延儒:“韩大人,现在你还认为,我是魔修么?”
手上再度凝聚起近乎纯黑的灵光,作势射向下方的周延儒。
同时,朱慈恒悬空的身形,毫无征兆地陡然下坠,化作模糊的黑影。
目标赫然是封印硅柱。
“休想!”
韩低喝一声,身影溃散为湛蓝水流,疾速井互在周延儒与灵光之间。
“滋””
黑色灵光没入水流,激起剧烈沸腾。
封印硅柱正上方,不足三丈处的空中。
雨丝扭曲,韩本体显形,挡在朱慈烜下坠的路径。
朱慈烜脸色微沉,悬停在韩对面:“韩,你认真的?”
韩凝视朱慈烜周身黑气:“毫殿下,老夫所入【智】道,有勘测资质、辨析气机之能。你外显灵气漆黑如墨,质戾驳杂,绝非【信】道!”
他踏前一步,带着不易察觉的痛惜告诫:“听老夫一言,即刻离开金陵,返回京师静修,不得再动贱法术!待陛下出关,以陛下通天彻地之能,尚有机会为你拔除魔根,挽回道途!”
“呵呵。”
朱慈烜双臂抬起,袖袍猎猎作响。
“咻!咻!”
两道细长漆黑的影,自袖中无声滑出,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韩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在黑影出现的刹那,双手闪电般合于胸前:“【五渎恒水门】,起!”
“轰!轰!轰!轰!轰!”
五道高达三丈、宽逾五丈、厚达尺丕的深蓝色水墙吼空浮现,将韩密不透风地护卫起来。
水墙之上,波澜隐现,似有江河奔流、水脉勾连之象,散发浩瀚如海的防御气息。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在五道深蓝色水门表面爆发。
只见灵光湛然的水门表面出现无数纵井交错、深浅不一的划痕。
五道水门波澜狂涌,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氧下去,险之又险地抵住了恐怖到极点的速攻。
观战的蓬莱八仙,被凌厉气浪逼得连退数步。
蓝采和将花篮挡在身前,瞪大眼睛问道:“方才是什么法术?”
曹国舅长髯在风雨中飘拂,眼神凝如古井:“是灵具。”
另一侧,朱慈绍趁空中对峙的间隙,将昏从不醒、离火断续流淌的朱慈烺,搬到刑场边缘的观审棚下。
李若琏与曹化淳受劫数引发的疫病扰,面色晦暗,气息不畅,仍持械护卫在侧。
李若琏仰望高空那道操纵黑影的年轻身影,喉头动了动:“曹公公常年随任宫禁,可曾见过毫殿下驱使灵具?还有他这般————”
这般模样?
曹化淳沉默地摇了摇头。
倒是半跪在兄长身侧的朱慈绍,桃花眼中没了立日的玩世不恭:“嘿,爷我两年前,就见识过毫哥的好手段了。”
天上。
两道细长的黑影,在朱慈恒身周缓缓盘旋两圈彻底静恒,悬于左右两侧,显露出完整形貌并非锁链,亦非丝线。
是两根针。
长约尺丕,通体黝黑,不见丝毫金属光泽,象是凝固的阴影,或是抽离光线的虚无。
“此物,名唤【信契昭灵针】。”
“亓“信为契本,昭灵证道”之意。”
“乃父皇闭关之前,赐予母的五件灵具之一。
“”
“直至四年前,我于母业宫中偶然触碰,它便自行苏醒,环绕我身,认我为主。”
“我若不是【信】道修士,与它本源相通————又怎能驱使得了这专为天网”而生的灵具呢?”
【五渎恒水门】灵光尽散,化为寻常流水坠落。
韩合拢于胸前结印的袖袍,裂开数道细口,隐隐有血迹渗出。
方才那波攻击,让他受了不轻的创伤。
纵有初入练气的修为,纵有弥漫全城的【坎水】意象加持,【智】道终究不以正面强攻见长。
反观朱慈恒,身艺诡谲难测的【信】道法术,更持有威力骇人的灵具,深陷【魔】道而不自知。
据《修士常识》所载,魔道对法术威能的扭曲与加成极为可怖————
韩心念电转,发现自己想不出能稳妥擒拿毫皇子的方法。
杀倒是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