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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述职

    广袤的银辉大殿,针落可闻。

    王永光昂头廷奏:“卢象升身为辽东巡抚,肩负北疆防务、羁縻东瀛之重责,却擅离职守,无诏南下。”

    “更勾连皇子,私相授受,以所谓师徒之名,涉足留都纷争。”

    “此乃目无君上、紊乱朝纲之大罪。”

    “国法昭昭,岂容轻纵?”

    “故臣请斩卢象升,以正视听,以做效尤!”

    周皇后监国二十载,为求政局平稳,内阁部院人事变动极小。

    故而,王永光作为原主崇祯提拔、用以制衡东林的吏部尚书,在中枢奇迹般地稳坐至今。

    “父皇!”

    朱慈烺快步而出,对着大殿深处既朦胧又清淅的身影深深一躬。

    “卢将军南下,实因儿臣所请。彼时金陵局势诡谲,儿臣深感力薄,确修书恳请卢将军南下相助。一切事由,皆始于儿臣。卢将军————卢师父赤心为国,万望父皇明鉴!”

    王永光未看皇子,依旧面朝前方:“卢象升位列封疆,岂不知无诏离镇、私交皇子乃臣子大忌?”

    “非但不加劝阻,反欣然应诺,此非跋扈而何?”

    “殿下纵有不当之请,其罪尚可斟酌;

    “卢象升知法犯法,罪无可逭!”

    百官之中,低低的嗡鸣声响起。

    —胎息三层的王永光,要斩练气境的卢象升?

    这也太荒诞了。

    暗流涌动之际,站在王永光不远处的张凤翔,脸色青白交加。

    感受到王永光眼风扫来,张凤翔喉结滚动,撩袍跪倒:“陛————陛下!”

    “卢象升无诏南下,确系事实,有违《大明律》。”

    “臣以为,斩杀过苛,去其职,削其权足矣!”

    张凤翔看似缓和实则定性的附和,仿佛打开了闸口。

    又有数名中层官员出列跪倒,品级多在四品、五品之间。

    或引经据典强调祖宗法度不可废,或痛心疾首言称开此先例后患无穷,或貌似公允建议“查明原委,依法处置”————

    无一例外,皆指卢象升当罚。

    首辅孙承宗,心中已然雪亮。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了风波的中心。

    卢象升自始至终未曾去看那些弹劾他的官员。

    待这一波声浪稍歇,他才走到朱慈烺身侧,抱拳,躬身:“陛下。”

    浑厚有力的声音,瞬间压过残馀的窃窃私语:“臣所为者,一为护持天家血脉,二为廓清江南阴霾,三为仙朝安定计。”

    “其中细节,陛下神鉴万里。”

    “臣,听凭圣裁。”

    没有辩解,没有驳斥,只有坦荡。

    所有的目光,汇聚到了御阶前,月白道袍的顾长身影上。

    就凝固的寂静中,崇祯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心脏为之一紧:“王卿。”

    “你,是在试探朕吗?”

    此言虽轻,却如九天雷音直接在王永光脑海深处炸响!

    只觉浑身血液冻结,肝胆几欲碎裂。

    并非筑基修士释放威压,单纯是心思被洞穿的恐惧。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为正国法啊!”

    王永光以头抢地,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张凤翔亦是魂飞魄散,紧随其后重重叩首,却发现自己张大了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仅是他,方才所有出列附议、要求惩处卢象升的官员,任凭如何努力,也吐不出一个字。

    崇祯手持铜磬,缓步走下御阶,踏上宽阔的殿中甬道。

    银辉映照白道袍,也照亮甬道两侧,官员们惊疑不定的脸。

    “不。”

    “你,你们。”

    “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权位。”

    王永光嘴唇翕动,依旧无声。

    崇祯停下脚步,立于大殿中央,站在大明仙朝权力场的中心。

    “你们,位列内阁,身居部院要津,食国之重禄,掌天下权柄。”

    “二十载仙朝,法术广布,灵机渐开。”

    “然则,尔等修为几何?”

    “王永光,胎息三层。张凤翔,胎息三层。”

    “还有不少————仍在胎息初境徘徊。”

    “反观各省巡抚,毕自严、孔友德、吴三桂————彼等总揽庶务,案牍劳形之馀,修为精进者众。”

    “胎息六层者,不乏其人。”

    “在京三品以下官员,勤修不辍而后来居上者,亦彼彼皆是。”

    “于是,朝野渐生一论—能者上,庸者下。”

    “境高者能,境低者庸。”

    崇祯如冰似雪的目光,落回王永光等人身上:“你们恐慌。”

    “因为依照此趋势,尔等赖以立身的资历、权术、旧日的人情脉络,敌不过属下的一次破境。”

    “所以你们想抓住点什么。”

    “比如,运行了二百多年的《大明律》和旧制官规。”

    “惩戒卢象升,便是向天下昭示:修为再高,触犯律条,一样严惩。”

    “以旧法约束高修,即便修为停滞,仍可继续高居庙堂,掌权柄。”

    “言归正传。”

    “既然你们着急试探————”

    崇祯看着面如死灰的众人,平静道:“自即日起,凡修为低于胎息六层者,不可入内阁,掌中枢机要。”

    话音落定。

    王永光彻底瘫软。

    张凤翔伏地不起,肩膀颤斗。

    不仅是他们,内阁成员中,成基命布满老年斑的脸上血色尽失,全靠手中笏板支撑;

    李标闭上双眼,浊气闷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唯有钱龙锡在最震惊过后,下意识地内视己身一胎息六层。

    还好闭关半年,成功突破到了胎息六层。

    钱龙锡连忙低头,不敢让情绪流露。

    寂静持续。

    大多数官员茫然无措。

    一陛下轻描淡写间,罢黜了半数阁老?

    放在从前,放在皇权需与文官集团共治天下的大明,简直难以想象。

    若要完成如此规模的内阁洗牌,皇帝需经历多少暗流汹涌的拉扯?

    扶持一派,打压另一派,许以重利,交换妥协,甚至要借助天灾、边患或廷推舞弊等由头,方能一步步剪除羽翼。

    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昏聩”、“偏听”、“动摇国本”的汹汹物议。

    如今呢?

    仙帝一言,便是铁律。

    没有预兆,没有廷议。

    仅因“修为不足”,过去二十年于文华殿挥斥方道、票拟薄上定夺乾坤、高不可攀的重臣,就此与中枢权柄无缘。

    历经数朝的老臣,尚能勉强维持面皮的镇定。

    近二十从地方州县跻身京堂的中青年官员,感受更为战栗。

    他们立足之处,宏伟如神迹、笼罩整个紫禁城的银色宫殿,是陛下【仙基】

    内部。

    生死尚操之于帝心,何况区区官职任免?

    念及此处。

    战栗化作了认同。

    甚至觉得前方那道身影,显出几分亲切与宽仁一拥有生杀予夺、改易乾坤的无上伟力,却还愿意颁布明规,耐心解释缘由,这不是圣心慈悯是什么?

    崇祯对众生百态恍若未觉。

    他微微蹙眉,片刻后,才用一种听似平淡的语气说:“你们把议事节奏都打乱了。”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怒意勃发。

    一句近乎自语的话,却让所有官员,脊背骤然窜起寒意。

    令人室息的寂静中,崇祯唤道:“王承恩。”

    崇祯将铜磬随意置于浮现的玉几上,淡淡道:“先宣旨吧。”

    按崇祯原定章程,此番大朝会,当先议国策进展;

    封擢奖惩放在尾声。

    然王永光因“执法保位”头脑发热,崇祯索性将封赏环节提前。

    王承恩应声后,双手自袖中取出明黄织锦的圣旨,肃容敛目,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

    “韩,老成谋国,智虑深长。”

    “更兼道心坚韧,以身入局,明察因果,终破自身桎梏,于【明界】天道复苏之际,率先开辟【智】道一途,泽被万修。”

    “擢升内阁次辅,赐灵器一件,以彰其功。”

    韩行至御前,撩衣,躬身,叩首:“老臣叩谢陛下隆恩。愿肝脑涂地,窥道求真。”

    王承恩略顿,展开圣旨下一段:“辽东巡抚卢象升,忠勇贯日,拓土安民。”

    “今番南下金陵,虽涉嫌疑,然赤心可鉴,于危急关头印证己道,为【明界】开辟【体】道一途,强健万修,勋劳卓着。”

    “擢入内阁,参预朝政,另赐灵器一件。”

    卢象升迈步出列,战袍下摆微扬。

    “臣,卢象升,谢陛下天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四川巡抚温体仁,恪遵仙朝国策,坐镇酆都,督办【阴司定壤】之业,兼谋【衍民育真】,不畏险阻,不避污秽,开辟【劫】道一途,揭示灾厄轮转之机,厥功甚伟。”

    “赐灵器一件,以资嘉勉。”

    新任四川总兵曹文诏闻旨,跪地洪声应道:“臣曹文诏,代温大人,叩谢陛下圣恩!”

    “山东巡抚周延儒,为促【衍民育真】,数度身临险境,舍生忘死,忠勇可嘉。”

    “虽金陵之事另有公论,然此功不泯。”

    “赐法具一件。”

    周延儒不在,无人应答。

    王承恩稍作停顿,继续念了下去:“大皇子朱慈烺,性秉仁厚,贤明有度。赐灵器一件,望尔明心见性,持正守中。”

    “三皇子朱慈照,勤于子嗣,为皇室开枝散叶,人丁渐旺,堪为宗室【衍民育真】之典范。赐功法《合欢极乐录》一部,望尔绵延福泽,光大宗支。”

    朱慈烺神情庄重,深深叩首:“儿臣必当时刻自省,不负父皇期许。”

    朱慈照嘴角抽搐,似乎有些微妙情绪:“儿臣————谢父皇赏赐!”

    随后,王承恩依照圣旨,宣读对其他官员的赏赐。

    领旨谢恩者心怀激荡。

    旁听者心思飞转。

    许多官员此刻已然看清,陛下此番论功行赏,标准极其鲜明:

    对修真界建设有无贡献。

    心思活络的官员,尤其是与江南有所勾连者,心中不免泛起悔意。

    旨在催生【释】道、瓜分【命数】的庞大计划,他们或多或少曾收到过暗示或邀请;

    却因畏惧其中风险,担心陛下出关后清算,最终选择明哲保身,未曾深入。

    如今亲眼见到韩因此功擢升次辅、获赐灵器,再想到那些幕后布局者可能分享到的【命数】————

    未等悔意发酵,王承恩念至圣旨的后半段。

    “礼部左侍郎成基命,东阁大学士李标。”

    隐隐生出一丝期待的成基命,精神陡然一振。

    李标亦是眼皮微跳,凝神静听。

    “————协同温体仁、韩、周延儒诸位大臣,推动【释】道诞生,暗中筹谋,布局因果,殚精竭虑,有辅弼之劳。”

    成基命心中一喜,暗道果然!

    参与其中,终是能被陛下计入功绩的!

    几乎要整理袍袖,出列谢恩。

    王承恩话锋陡然一转:

    一然尔二人,私心蒙智,篡改《修士常识》,利用职司之便,广发天下各州府县学及初苑。致使二十年间,天下新晋修士,所习所知之修真常识,多有谬误、缺失乃至刻意歪曲之处,遗祸深远,此乃大过!”

    “朕今裁定:罚成基命、李标二人,灵窍锁定,此生修为,止于胎息三层,永不得再进一阶。”

    李标瞪大了双眼,喉头一甜,暗红色的淤血径直喷吐而出,溅落在身前光洁如镜的银色地板上。

    血迹消散无踪,未在殿宇留下丝毫污渍。

    成基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骼,宽大官袍下的身躯筛糠般战栗不止。

    他牙关紧咬,老泪混杂冷汗蜿蜒而下。

    挣扎、不甘、恐惧,化作徒劳。

    他只能以头触地,重重叩下:“————谢————陛下————圣恩————”

    圣旨冗长浩繁。

    起初所涉仍是六部九卿,各监司局。

    某人赐灵石若干;

    某人罚俸三年、降阶留用。

    继而范围扩展至北直隶畿辅之地,顺天、永平、保定诸府官员。

    赏赐依然分明,惩罚亦渐见严厉,有“革职查办”、“流徙北海”之判。

    待到圣旨延向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湖广、四川、浙江、福建、广东、

    广西、云南、贵州————

    乃至新附之日本、羁之朝鲜、臣服之莫卧儿等外藩相关事务时。

    殿内百官,已不是最初的惊愕。

    连一直保持着端凝姿态,静静旁听的周皇后,也难免感到震惊。

    陛下闭关前,交托给她一些手段,其中最隐秘的,便是遍布京城大小巷道的“纸人情报网”。

    她正是凭借这张网传回的海量信息,平衡朝野,牢牢掌控京畿之地。

    她一直以为,这已是陛下情报能力的极致。

    可眼前这卷圣旨,赏罚范围之广,颠复了她的认知。

    陛下闭关二干载,足不出永寿宫,竟对天下各省、各府、各县,洞悉到了如掌观纹的地步。

    这只能说明,夫君手中,掌握一种她无法想象、甚至无法理解的情报收集方式。

    是复盖全局的大范围侦测法术?

    潜藏于官员身边的、比纸人更高级的造物?

    还是照见因果的莫测法门?

    周皇后心情复杂。

    既有对夫君的凛然敬畏;

    又有一股混合仰慕与悸动的热流,自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淡漠伫立的月白身影,落在他线条清淅无甚表情的侧脸上,怔怔出神。

    陛下既对天下事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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