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照端坐主座,一双桃花眼凝着几分戾气,右腿翘在左腿,脚尖不住轻抖。
左右两侧,吴三桂父子、黄道周、尤世威等神色各异;
郑成功象个待审的囚徒,垂首立在府堂正中,颇有些茫然无措。
“你何时与我四妹暗生情愫,搅出这等闹剧?”
“殿下,我与四公主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
“清清白白?”
朱慈绍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照你这般说,倒是我四妹痴心妄想,无故到潼川,向你提亲不成?”
郑成功连忙回道:“确实如此啊!”
“我与公主不甚相熟,唯此前救她之时,与她相拥取暖而已!”
这话一出,朱慈绍勃然大怒:“都到这份上了,还敢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若非那三个贼人震碎地表,搅了你的好事,再过几日,怕是孩子都要有了!”
面对朱慈绍的怒灭,郑成功满心无奈。
朱宁当日曾向他“告白”,如今又这般大胆提亲,闹得他心乱如麻。
可这份慌乱,只源于朱嫩宁摒弃世俗的大胆行径,并非自己对她动了真情。
更何况,他早已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与朱嫩宁产生牵扯。
毕竟,朱嫩宁师从温体仁,大概率协助了此番酆都之变,行事理念与他格格不入;
加之他已效力朱慈绍,更不能与四公主有纠葛。
郑成功本期盼朱慈绍明辨是非,可看眼下情形,朱慈绍怒火中烧,多说无益。
且他也生出几分闷气。
自己当初是被朱慈绍强行委以镇川大将军之职;
如今不过一桩荒唐提亲,朱慈照便将怒火尽数迁怒。
当下,郑成功也语气冷淡道:“我还有公务,告退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
郑成功恍若未闻,依旧大步流星。
朱慈照脚下骤然生出橘金色风焰,黄道周见状,连忙上前拦住:“殿下万万不可冲动,此乃四公主的计策!”
朱慈绍身形一顿。
黄道周接着分析:“郑将军年少有为,出身南海郑氏,更以胎息五层之身斩杀练气妖邪,威名震彻天下””
。
“四公主怎会不想将这等良才收归麾下?”
“她无合适筹码,便以自身为注,即便婚事不成,只要能让殿下与郑将军心生嫌隙,便算胜了半步。”
朱慈绍面色沉冷,怒声说道:“有本王在,这婚事当然不会成!”
这时,尤世威也粗声道:“在末将看来,郑将军对四公主————似乎真没其他意思。”
吴三桂点头附和,吴应熊却不知轻重地开口:“官场权斗无关真心假意,唯有利益交换最为重要。”
朱慈绍目光骤然转向吴应熊,似笑非笑道:“这么说,你效忠本王,只是看中利益,无半分真心?”
吴应熊惊觉自己失言。
吴三桂心头一紧,当即抬手,运起两成灵力,一巴掌狠狠扇在吴应熊脸上。
吴应熊被打得眼冒金星,径直倒飞出去,摔在门坎之外。
“逆子!还不快滚!”
吴三桂厉声斥责,语气中满是怒火与忌惮。
吴应熊捂着脸,狼狈地爬起来,匆匆退了出去。
随后,吴三桂躬身向朱慈绍,言辞恳切道:“殿下恕罪,皆乃臣教子无方,才让逆子口出狂言!”
朱慈绍冷哼一声,未揪着此事不放,转而问他:“我四妹此刻身在何处?”
一城外四里,道观周边。
锣鼓齐鸣,丝竹悦耳,数十人往来忙碌,或摆放聘礼,或搭建彩棚,一派喜庆气象。
观前空地,一群白衣女修抚琴奏乐,曲调清雅婉转。
朱嫩宁立在女修正中,翩然起舞。
奇特的是,她脚下与身侧的地面上,竟悄然生出向日葵、牡丹、雏菊、茉莉、蔷薇等各色花卉。
这些花草似有灵性,随她的舞步轻轻摆动。
可细看便知,它们动作迟缓拙劣,无真正灵慧,只是机械地模仿着朱嫩宁的步伐,勉强充当伴舞。
“你大老远闯到我的地盘,倒是过得自在。”
朱宁未停舞步:“终身大事,妹妹怎能不来,与哥哥商议一番?”
“不必商议了。”
朱慈照语气冷淡,没有半分转圜馀地。
朱宁轻笑:“我是来向郑成功提亲。哥哥强行做主,有违情理。”
朱慈绍冷笑不已。
口口声声说要与他商议,实则早已打定主意。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离开潼川?”
“自然是成了亲————”
“绝无可能!”
朱嫩宁也不纠缠:“既如此,至少让郑成功出来见我一面,我与他单独分说,了却此事。”
朱慈照嗤笑道:“他方才在斗法台上,远远听见你的喊话,一溜烟躲进府城内院,避你都来不及,又怎会肯见?”
此话一出,朱嫩宁身旁抚琴的女修们纷纷发出轻笑声,或掩嘴浅笑,眉眼温婉;
或低头抿笑,肩头微颤;
总之眼神流转,风姿各异。
生性风流的朱慈绍见状,只觉繁花迷眼,腹中微热,终究记着当下场合,强行将目光从女修们身上移开。
“回去。”
朱慈照知说了大概也无用,哪怕有些老套,也只能把想到的理由全讲出来:“你自以为成了修士,不在乎清白,可你身为大明宗女,需顾及皇家威仪!当众提亲若是被拒,只会丢尽皇室脸面。”
朱嫩宁立刻反驳:“哥哥点头促成婚事,既不会有损皇家颜面,你我又各自欢喜,何乐而不为?”
朱慈绍道“谁与你欢喜”,换了个角度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大明公主,婚事理当由父皇、母后做主。你这般用计搅闹,可曾事先知会?”
听闻此言,朱宁的舞步骤然乱了节拍。
周身环绕的花草瞬间撞在一起,枝干交错、姿态错乱,倾刻间褪去所有伪饰的灵动,化作寻常草木瘫倒在地,险些将她心底的慌乱暴露无遗。
她何尝没有遣亲近修士携书信奔赴京城,恳请生母袁贵妃,将自己的心意禀明崇祯,求一道赐婚旨意。
可派去的人归来禀报,袁贵妃已闭死关,欲冲击练气境。
此事让朱嫩宁心中疑窦丛生。
要知她母妃才突破胎息六层不过半年,按修真常理与母妃天分,想要进阶胎息七层,最快亦需三年之功,怎会如此仓促闭关,还扬言要闭死关冲击练气?
定然是京师生了重大变故—
田贵妃一系用宫斗伎俩暗害母妃?
皇后娘娘心生误会将母妃幽禁?
亦或是父皇有了别样缘由,暗中处置了母妃?
这些念头连日来死死揪着她的心神,让她连引气入体都不得安宁。
可朱嫩宁心性本就异于常人,几番挣扎下来终是定了神:
无论背后原因为何,她身为正源公主的地位与处境仍然未变,依旧是储位之争的参与者,需为十年后继承国运与香火之气奋力一搏。
往最坏处想—
即便母妃出事,只要身为女儿的她能在争斗中赢过朱慈烺、朱慈绍,顺利登顶储位,便能将母妃从危局中解救出来。
于是朱嫩宁压下杂念,秉持不为未发生之事徒生恐惧的思想,继续按原定计划行事郑成功是我囊中之物————绝不能轻言放弃。”
说实话,朱嫩宁长至二十岁,从未对世间男子动过真心,只觉世间男子多有遐疵。
唯有父皇崇祯,是她心中唯一的完美之人。
故她志在潜心修炼,本欲效仿韩当年成为大明第二位修士一般,成为大明第二位筑基。
可金陵之变诞生数码道祖,让她看清了自身局限,尤其是二哥朱慈恒率先突破至练气境,更让她心急如焚,迫切想要提升修为。
为此,朱嫩宁在北上回京前,特意求教温体仁,询问快速进阶之法。
温体仁不愧是深谙修真之道的严师,结合《修士常识》与另一部至关重要的修真典籍,为她指明了【情】道之路。
朱嫩宁起初极为反感。
顾名思义,她以为情道便是沉溺男女情爱,在痴缠中磨练道心。
温体仁却阐释称:“合欢之道,本合阴阳之理,秉天地交感之法。”
“阴阳相济,乃天地化生之本;男女相合,为生灵存续之基。”
“合欢道者,非溺于儿女私情,乃借阴阳交感之机,淬炼心神,涤荡灵韵,于肢体相亲之际,忘却凡尘执念,归复本心空灵,以此抵砺道基,精进修为。”
“修此道者,可通万物情思,驭众生情绪,以情为引,掌控灵机。”
“且此道修士,纵历红尘因果,亦能沾因而不结恶果,摘果而不妄生尘因,修为增益迅捷,远超寻常道途。”
朱嫩宁为成道祖,思虑再三,最终决意研习【情】道。
就在朱嫩宁走神的片刻,朱慈绍已然不耐,当即一脚重重踏在地上,让土地裂开数道细纹:“好话已跟你讲尽,你再不走,本王便只能命人将你驱离潼川!到时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朱嫩宁闻言轻哼一声,抬手轻招。
身旁的女修们当即会意,纷纷退至十几步外,施展近身术法,隔绝了周遭动静。
只留一名蒙着面纱的女修,垂手静立在她身侧。
朱嫩宁缓步渡至朱慈绍面前,淡淡开口:“你不是第一个。”
朱慈绍愣住,不解朱嫩宁何意。
朱嫩宁语气冰冷:“你不是第一个,不顾手足之情。”
朱慈绍起初仍是不解,可当他盯紧朱嫩宁这张不似寻常女子娇美,却英气十足、线条利落的脸庞,还有她眼底藏不住的寒意,骤然反应过来:“早年————是你把朱慈烜推下水,害他险些溺死?”
“不错。”
朱嫩宁坦然承认,神色毫无波澜。
朱慈难得震惊一次:“为何要这般做?”
朱宁不答反问:“还记得我们周岁抓阄的场景吗?”
朱慈绍怎会记得这般幼时琐事。
但即便无亲身记忆,这些年也从旁人闲谈中听过数次:“就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要置二哥于死地?”
朱嫩宁摇头,未理会朱慈绍的轻篾。
这从来不是小事。
自她幼时,母妃袁贵妃便一遍遍叮嘱:“你抓的是玺印,切记,若有人说抓玺印是争权夺位之兆,你万万不可认同————你要说像征兄妹和睦、兄友弟恭,阖家团圆————以此回应所有非议。”
待年岁渐长,尤其踏上修真之路后,朱嫩宁心中渐渐生出诸多不满。
凭什么女子生来便要依附男子?
凭什么她只能做三个哥哥的陪衬?
凭什么她不能期待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与其说是抓阄的玺印赋予她寓意,不如说,那些寓意,才是她心之所向。
当下,朱嫩宁看向朱慈绍,缓缓道:“朱二哥彼时毫无修真天资,性格懦弱,终日跟在大哥身后,与废人无异。”
“我实在见不得父皇有此皇嗣,于是有心试探,让他入水。”
“若他是在藏拙,试出便好。”
“若不是————这般废人,死了也无妨。”
朱慈绍没有全信朱嫩宁的说辞。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冷笑道:“我明白了。”
“早在很久之前,你便已生出争储之心。”
“故将嫡长子的大哥视作大患,可大哥修为在身,你便想着,除掉尚且为凡人的朱慈烜,既能打压疼爱他的大哥,亦可影响母后。”
“加之行事干净,谁也不会怀疑到一个女童头上————”
“不对。”
“彼时你不过十岁,如何能在满是修士的宫内,设计陷害?”
朱慈照沉声道:“袁娘娘帮了亲女儿,是吗?”
朱嫩宁不语。
朱慈绍厉声追问:“而今朱慈烜不在人世,你为何要承认旧事?”
朱宁轻笑笑道:“只是想四哥别防碍我。”
为了坐上那最高的位置,成为仙父座下伺奉的第一人,她会比世间最凶狠的男子,还要狠心。
“兄妹之情四字,于四哥,不过用作狠话。”
“于我,早已付诸行动。”
话音落下,二人目光狠狠相撞,空气满是剑拔弩张之势。
“就凭你?”
朱慈绍寒声道:“我现在便能一脚把你踹死!”
朱嫩宁侧身让位。
却闻立在她身侧的蒙面女修忽然悠悠开口,温婉且戏谑:“踹公主可不行哦。”
听到熟悉的声音,朱慈绍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蒙面女子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美艳绝伦,涂着冷艳黑唇的脸庞。
何仙姑浅笑着,一字一句道:“除非,阿照想让世人得知——你已无传宗接代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