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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尸身奋力扭动缚在十字刑架上的四肢,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在做最后扑腾。

    铁链哗哗作响,固定身躯的铁钉从骨缝间滑落,叮叮当当滚入角落阴影。

    尸体失去支撑,如烂泥般从刑架上滑落。

    五官错位的面孔朝上,歪斜的嘴巴仍挂在太阳穴旁,瘫在郑成功与朱嫩宁面前。

    郑成功没有尤豫,一把抓住朱嫩宁的手腕:“快走!”

    朱嫩宁也从瞬间的僵直中挣脱,扣住郑成功的手臂,两人脚下灵力同时炸开,将身法催至极致。

    出第二道石门时,郑成功对几名值守的胎息修士吼道:“跑!别停下!”

    四名修士面面相觑,虽不知发生何事,但郑成功脸上渗出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沿途衙役见郑将军逃命般从地牢深处冲出,不等发话,便跑了起来。

    一行人涌出石牢入口,冲到地表空地才陆续停下。

    郑成功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转向朱宁,声音急促:“你去禀报三殿下,我留在这里!”

    朱嫩宁鬓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侧,眼神却已恢复清明:“不行。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东西。”

    她抬手指向发愣的孙世宁:“速去寻我三哥,告知他有妖物降临此地”

    妖物?

    在这里?

    孙世宁的眼神闪铄,半是慌乱,半是不合时宜的兴奋。

    他自幼在北海长大,十几年间从未亲眼见过妖物,这让他生出想要亲眼见识一番的念头。

    朱嫩宁见孙世宁这副神情,甩手便是一巴掌,将少年的脸打得偏向一侧:“滚着去!”

    孙世宁委屈狂奔。

    仍不放心的郑成功,扫了眼几十名凡人衙役,挥了挥手:“你们分头报信,能叫来多少人便叫来多少人!”

    衙役们如蒙大赦。

    于是,此刻守在石牢地表的,只剩朱嫩宁、郑成功,以及那四名胎息修士。

    其中一人低声问道:“郑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成功盯着黑洞洞的石牢入口:“我不清楚。”

    “但,随时准备应敌!”

    地牢深处。

    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宁完我,食指弯曲,中指蜷缩,一根一根像节僵了整个冬天的虫豸般苏醒。

    指腹摸索踝骨位置,找到碎开的骨片揉捏。

    像陶匠揉捏黏土似的,一点一点捏回完整的骨型。

    脚踝。

    膝盖。

    手腕。

    肘关节。

    被酷刑敲碎的骨全部以机械形式复原。

    很快,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行动恢复了自如。

    伶人翻过来,又翻过去,检查宁完我的双手,象在检查一件修好的工具。

    伶人一手抱肩,一手撑着下巴,歪斜的五官凝为沉思姿态,自言自语起来”二十二年前,我穿越到此界,名夏汝开。”

    “原想在绝灵之地潜心修炼,不与任何人产生瓜葛。”

    “偏偏皇帝得“真武大帝”传法,命官府发放种窍丸。

    “种窍丸乃攻打魔教时缴获,严密封存于宗门禁地。”

    “彼时才知,我那爱徒朱幽涧,也穿越到此界,并携有储物灵器。”

    “这是种窍丸来源的唯一解释。”

    “夏汝开为此界底层凡人,而我那爱徒,却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掌握前世器物。”

    “只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带来了多少。”

    “我借种窍丸抽取一事,去往京师。”

    “这是我的第一次试探。”

    “我想知道,他修炼到了什么境界,具备多少感知手段。”

    “令我放心的是,京师地下遍布纸人型状的妖灵,仅具备监听之能,发现不了我。”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再留在大明了。

    “安心是一回事,安全是另一回事。”

    “我取代传教士邓玉函,前往欧罗巴的途中,想清了一件事力“照我稳扎稳打的修炼进程,断不可能赶上徒儿。”

    “一旦徒儿修为恢复大半,必能察觉我的存在。”

    “我决定结合欧罗巴的历史与典故,象他以【明界】为蹊径那般,走另一条修真道路。”

    “神道。”

    “我扮演成他们圣经故事里的耶稣。”

    “二十年间,行走欧罗巴各地。”

    “用步履丈量他们的山川湖海,用他们的语言对谈他们的心声。”

    “我让他们看见我,记住我,聆听我,最终膜拜我。”

    伶人的双手缓缓张开,象在对着虚空拥抱。

    “整个欧罗巴的国运与香火,系于我身。”

    “终于,我于罗马一统教权,晋升至练气。

    “出关后,我召来了负责情报的主教,得知我那爱徒,已然突破筑基。”

    “我着实担心,徒儿是否将宗门库藏,全部带到此界?”

    “不大可能。”

    “若他若真具备如此雄厚的底蕴,理应早早发现我的存在,又怎会放任我在欧罗巴二十年?”

    “若要找寻答案,我必须主动迈步。”

    伶人转过头,用错位歪斜的眼,看向昏死的范文程。

    “此二人,我早前借莫里哀之手,对他们施加了【傀】道法术————本意是针对种窍丸做些文章。”

    “方才,这具身体遭到【斫木】拷问,触及我施加的禁制,让我的灵识勾连降临。”

    “我面临两个选择。”

    “其一,就此结束。清除所有痕迹,隐藏自身。”

    “其二,引用爱徒前世的座右铭—来都来了”,往前多试几步,又如何呢?”

    讲到这里,伶人抬起双手,指尖扣入额角皮肤,像扣住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然后缓缓向下拉去,整张面孔上的五官——

    鼻子、眼睛、嘴巴、眉毛、双耳,尽数向下拖拽。

    当那只手离开面孔时,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连同两条眉毛与一对耳朵,笔直地竖在脸部正中。

    从上到下,间距均等。

    伶人放下手,端详片刻虚空,照不存在的镜子。

    “目前来看。”

    “徒儿境界恢复筑基,实力却低于我此前预想。”

    “故他穿越此界,虽携有储物灵器,但绝不是宗门全部底蕴。”

    “至少,最重要的仙器与【煎水作冰鼎】,他并未持有。”

    伶人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重新撑住下巴,思考道:“————该不该露面?”

    “我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他真灵受损,想来也是同样的境况。”

    “师徒重逢,平心静气,或许能将前世真相还原————”

    伶人沉默片刻。

    “待我暴露。”

    “若他埋怨在心,我即便无法抵御筑基,但在此界自保,并非难事。”

    “恩。”

    “那就按这个剧本吧。”

    “第一幕——

    —”

    伶人环顾逼仄石牢,与溅满血污的石壁,摇了摇头:“此地,不适合作戏台。”

    伶人又抚上这张面孔,有些失望道:“卑微之躯,我只能行【异化】之法,削去人”,扮演妖”。”

    伶人放下手,象在后台候场的伶人,在登场前最后一次默念台词:“唯有如此,才能发挥远胜寻常胎息的实力。”

    伶人朗声念道:“宗门旧事散如尘,异世萍踪认未真。恩怨何须分尔我,且开台口演前因。”

    “报幕已毕。”

    “亮相。”

    甬道幽深狭窄,油灯的火苗齐齐向一侧偏斜。

    没有灵光,没有风声,没有地动山摇。

    伶人缓缓朝地表而行。

    脚步不疾不徐,像乐手敲打大戏的开场鼓点。

    石牢之外,月朗星稀。

    乌泱决的修士列成阵势,各色灵力明灭不定,将夜色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

    人人压低呼吸,汇成紧绷的沉默。

    最前方,是全副披甲的朱慈绍。

    面上没了漫不经心,眉宇间凝着罕见的肃穆。

    郑成功立其身侧,尤世威、吴三桂、傅山等分列左右,各领从演武场全数调来的数百名修士。

    这些人白日还在擂台上彼此斗法,此刻却肩并肩站在同一阵线,目光齐刷刷地盯在黑洞洞的石牢入口。

    另一侧,朱宁与周延儒并肩而立,加之孔友德率顺庆修士列于其后,令修士总数高达七百。

    终于。

    那东西从石门里走了出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死寂一瞬,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这、这是什么怪物!”

    “他的五官怎么全长在正中间!”

    “好强的压迫感————”

    “不是练气,可也不是寻常胎息!”

    “我有点怕————”

    有修士扯开嗓子喊道:“大家别慌!咱们有越境修罗郑大将军坐镇!”

    “别忘了,周大人可是胎息之下第一人一—

    —”

    “有他们二位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怕!”

    被称作“胎息之下第一人”的周延儒,面色凝重得象块生铁。

    他客居潼川数日,是为给顾炎武与王夫之定罪,逼迫占据重庆的朱慈郎。

    方才朱宁派人来请,称大敌降临,他还以为是朱慈烺、朱慈绍兄弟设下了新的圈套。

    等他亲眼看清,这个从石门中走出来的东西,揣测瞬间云散。

    一种无需思考便能确认的直觉告诉周延儒眼前的东西,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故周延儒沉声喝问:“阁下是谁?为何装神弄鬼!”

    伶人仰面。

    他望着月亮,月亮旁边的星辰,星辰背后的苍穹,询问道:“朱幽涧,你在么?”

    有几个不知是耳朵好还是不好的,脸色瞬间剧变。

    “朱由检?这不是筑基仙帝的名讳么!”

    “此人竟敢直呼陛下?”

    “他怎么敢?”

    伶人继续道:“朱幽涧,为何不现身见我?”

    连听两遍陛下真名,周延儒震怒了。

    对崇祯的敬畏,对僭越者的本能排斥,让周延瑞不能容忍有人当着他的面,用这种语气呼唤仙帝!

    “好,好一个狂徒。”

    周延儒从牙缝里挤出词句,低沉且森然:“今日便拿你的骨灰,来抹潼川的城墙!”

    周延儒展动身形,宽大的衣袍无风自鼓,瞬间弹射出成千上万根血管。

    但见那些血管脱离了皮肤束缚,在半空中拉长、变细、硬化,表面泛起刺骨的寒光,如倒悬的血色暴雨,径直朝对面伶人穿刺而去。

    见状,朱慈绍心中一凛。

    这老狗————法术更厉害了。”

    朱慈绍见过周延儒出手。

    一年前,周延儒还需用三分之二的血管做甩、抽、捆、缚的佯攻,只有三分之一能穿刺杀伤。

    此刻,周延儒却能催动血管尽数硬质,没有一根是佯攻,说明他的【丝绦锁形诀】已修至大成,满足突破练气的条件—

    朱慈绍心念电转的瞬间,万千血管尽数穿透对面身躯。

    伶人变成插满血色长管的人偶。

    周延儒嘴角几乎要扬起了。

    但他看见—

    那张垂直排列五官的面孔,没有被摧毁,甚至没有改变表情。

    歪斜的嘴仍旧保持诡异的微笑,象在看一个孩子舞剑。

    “我道是什么天骄。”

    “原来是奴。”

    伶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周延儒的脸色骤变。

    某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接近死亡的直觉,命他不顾一切地暴退。

    与伶人身躯相连的上万根血管被硬生生扯断,鲜血从周延儒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狂喷而出,在月光下绽成巨大猩红的花。

    周延儒退得及时。

    只因留在成千上万根血管断口,在他暴退的同时便从猩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像绷紧的琴弦。

    然后,它们像粉末一样簌簌飘散,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周延儒跌落在地,衣袍与鲜血混成同色。

    朱嫩宁连忙闪至其侧方,一面盯紧对面,一面扔出装有灵米的袋子。

    周延儒并未去接。

    他死死盯着浑身布满上万个血洞,仍旧岿然不倒的身影,竟被吓得六神无主,眼睛没有半点神采。

    “有谁看见他施法了吗?”

    “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蜃雷】————一定是【蜃雷】让我们出现了幻觉!”

    垂直排列的五官缓缓扫过在场七百修士,扫过惊恐的眼神,扫过颤斗的手掌,与明灭不定的灵光。

    旋即,伶人千疮百孔的身躯轻轻转圈,象一件被打穿无数弹孔的旧衣裳,被风灌满,非但没有飘落,反而起舞弄清影起来。

    “你们勉强算我徒孙。”

    欧罗巴。

    圣彼得大教堂。

    伶人面向大明,轻叹道:“怎能行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