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金陵讨逆
郑成功骑着高头大马,进入潼川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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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凯旋而归的数百潼川修士,眉宇间尽是得胜归来的意气。
百姓闻讯涌上街头,夹道相迎。
“郑大将军!”
“越境修罗!越境修罗!”
“大将军威武!”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从城门一路延伸向城深处。
郑成功面上带笑,不时朝两侧百姓拱手致意。
右边肩膀的巡海灵蛙,一如既往地鼓着两只大眼睛,“呱呱”吐出几个泡泡,仿佛热闹与它无关。
左肩的小黄帽则格外兴奋,小手叉在腰间,随欢呼的节奏扭动身体。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腰也扭扭一连带动着富人们随身携带的纸人信额卡,纷纷从怀里袖中跑了出来,跟在黄帽身后,有样学样跳起舞。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欢快的笑声。
“快看快看!那些小纸人!”
“哈哈哈,领头那个最逗,扭得跟个不倒翁似的!”
“那是黄帽!郑大将军的宝贝!”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追着小纸人们跑,惊起“呐”声一片。
一片欢腾中,郑成功抵达潼川王宫。
这座宫城通体以规整的巨石垒砌,墙体敦厚坚实,线条硬朗凌厉,石面未经任何粉饰,风格更近先秦。
朱慈绍身着玄色劲装,腰束革带,与黄道周等辅臣等侯在此。
郑成功翻身而下,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
他双手高举,呈上朱慈烺亲笔所书的降表。
朱慈绍上前两步,双手扶住郑成功的双臂,用力往上一托。
“好!不愧是本王的镇川大将军!”
远近围观的修士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骏王万岁!”
“骏王万岁!”
“骏王万岁!”
朱慈绍张开双臂,与郑成功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君臣情深的典范,是开疆拓土的英主与忠心耿耿的良将间最动人的画面。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都在用恨不得拍死对方的手劲,拍打彼此的对方肩背。
郑成功咬牙,压低声音:“殿下,您太用力了。”
“你的手劲也不轻啊。”
朱慈绍面不改色,同样压低声音:“本王还以为你此番去这么久,是要向我大哥投诚了呢。”
郑成功也加重手上的力道:“怎么会呢。您说上一回攻打重庆时受了重伤,无法出征————我心心念念想着没了我您可怎么办,哪知殿下算计这么深?”
“大将军慎言。”
朱慈照笑得很真诚,手劲又大了五分:“本王分明是信重你。”
终于,两人同时松开。
朱慈绍面上笑容不减,侧身一引:“大将军快随本王入殿,详细说说此番胜果。”
黄道周则面对凯旋的数百修士,朗声道:“此番征伐,人人有功。骏王有令——每人赏灵米六两,灵石一枚!”
众修士轰然应诺。
步入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百姓的欢呼声渐渐远了。
朱慈绍与郑成功并肩走着,后者一拳捶在前者肩头。
“绝交!”
郑成功闷声道:“哪次不是把最难的事扔给我————我真是瞎了眼,才在潼川待了九年!”
朱慈照回了一拳:“狼心狗肺,还好意思骂本王?要不是本王每年把母后和母妃给我的资源分你一半,你能短短八年,从胎息五层突破到九层?”
两人你一拳我一腿,踢踢打打地往前走,没有半分君臣模样,更象市井中打闹的泼皮。
郑成功一边格挡一边回嘴:“你不给,我也买得到!”
“灵石灵米有价无市,你拿什么买?拿你的大头买?”
“你才大头!你全家大头!”
“我全家包括父皇,有种再说一遍?”
“————算你狠。”
正殿门前。
朱慈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后面的吴三桂等藩王府高级臣属。
“鏖战辛苦,先去歇息。晚些时候本王再召。”
大殿空旷,光线略显昏暗。
朱慈照走到正中,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玩闹之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藩王应有的威仪。
“说说吧。”
他盯着郑成功,目光锐利:“这一仗,到底打得如何?大哥当真降了?”
郑成功弯腰把肩上的巡海灵蛙和黄帽放到地上,拍了拍它们的脑袋,示意自己去玩。
两个小家伙“呱”“呐”两声,蹦蹦跳跳地跑向殿角。
“大殿下的字迹,殿下难道认不出来?”
朱慈把那封降表往旁边一扔:“我懒得看。你讲。”
郑成功叹了口气。
事情要从八年前说起。
崇祯二十五年,朱慈绍初定潼川,决心推行“科学治藩”,通过提升百姓生活质量和生产力,逐步实现仙凡隔离。
最初的阻力来自四川巡抚杨嗣昌。
那一年,杨嗣昌之女在嫁入嘉定府当日,七窍流血,暴死于船舱之中。
杨嗣昌闻讯,细查细思,始终找不出真凶。
离王?
离王身边亲近之人?
正源公主?
骏王?
都有可能。
从此,谨慎的杨嗣昌不再尝试与任何一方创建联系,只“兢兢业业”地履行巡抚职责。
“兢兢业业”,指他严格遵循每年新修订的大明律例,尤其在朱慈烺推行”
科学治藩”一事上,筑起壁垒。
他虽不能直接干涉嘉定内政,却能影响嘉定周边,尤其是成都。
令朱慈烺的仙凡隔离计划,始终无法真正落地,嘉定府内依旧是修士与凡人杂处一城。
过去八年,朱慈烺的建树主要在民生。
崇祯二十七年,嘉定府成功研发出蒸汽机。
次年,机器轰鸣,轮轴转动,凡人依靠机器生产,走上了全新的经济道路。
然而,朱慈烺很快遇到潼川当年一模一样的难题:
没有销路。
四川以外,杨嗣昌层层设卡;
四川以内,市场就这么大,商人为何不优先选择结算方便的潼川?
纸人信额卡数量有限,朱慈烺争取不到,无法像郑成功那样,通过接入信域经济体系打开外部市场。
唯有一件事值得肯定—
嘉定百姓,渐渐拥有了不依赖修士法术丶也能自主产出的能力。
即便有一天,修士不再为他们提供法术支持,他们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科学治藩的第二项阻力,来自民间。
嘉定府不少百姓早已习惯了不种地的日子。
官府拨粮,按月领取,虽不富裕,却也饿不死。
如今朱慈烺要他们重新拿起锄头,用新型农具和一种名为“化肥”的材料去耕田。
听着很美好,可终究要自己亲手劳作。
辛苦不说,种出来的粮食产量,也远不如修士施法达成的亩产万斤丶十万斤。
故推行之初,响应者寥寥。
朱慈烺没有强令,更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最笨的办法身先士卒。
从崇祯二十五年春天开始,朱慈烺带着麾下一众亲近修士,每日修炼之馀抽空下田。
不用法术,不催灵力。
只凭双手握锄,一下一下地翻土丶插秧丶施肥。
日复一日,整整四年,百姓们终于被打动。
即便是最不懂事的后生,也在老人们的棒打下,开始跟着这个满手泥巴的皇子,重新学习人力耕种。
很难想象,在大明仙朝成立三十年的今天,嘉定府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传统的人工模式。
无论如何,朱慈烺赢得了嘉定百姓前所未有的民心。
代价是,他失去了部分修士的心。
在这些修士看来,让凡人掌握科技,通过工具实现只有法术才能做到的“奇迹”—
绝对是一种僭越。
尤其仙凡隔离,似乎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是实质利益。
于是,这些修士陆续选择了离开。
朱慈烺不愿放弃施政理念,故无法做出有效挽留。
于是几年间,他麾下修士数量,锐减至崇祯二十五年的三分之二。
反观潼川方面。
朱慈绍崇尚武斗,奖励斗法,对修士多有优待。
大量散修从各地赶来投奔,数量不仅最多,斗法经验也在实战中磨砺得极为丰富。
故崇祯二十八年,朱慈绍正式开始对大明境内州府宣战。
方式倒也干脆:
根据当地修士数量,派出相当或更少的人手,斗法定胜负。
打赢了,当地长官上降表,表示归顺骏王治下,支持朱慈绍成为大明仙朝首任太子。
打输了,回四川重振旗鼓,下次再来。
大部分地方打得顺风顺水。
唯独两处碰了壁。
一是重庆。
杨嗣昌与数百精锐川修坐镇,防御堪称铁桶。
二是陕西。
姜镶与一众晋修同样擅长守御,阵法叠阵法,两年间让朱慈绍的散修吃了好几次亏。
直到去年,朱慈绍亲自出征,终于啃下这两块硬骨头。
终于到了今年初,他决定拿下四川境内最后两块“飞地”:
离王朱慈烺的嘉定,与正源公主朱嫩宁的顺庆。
“我带着人到了嘉定府城。”
当下,郑成功回答朱慈绍先前的问题道:“坐镇宫里的是高起潜。”
“我问他大殿下在哪,他直接把我带出了城,指着田边说—一大殿下就在那里”。”
郑成功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我看了好久,才敢确认,大殿下扎着袖子和裤腿,在水田里插秧。”
朱慈绍的表情很微妙,既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
“看到我来,大殿下很惊讶。”
郑成功继续道:“他说——成功,现在就要打吗?能不能等我把地种完?””
朱慈照还是嗤笑出声。
郑成功叹气:“然后,我们几百号修士就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和支持他的那些修士,跟凡人一起种田。”
“种完之后,他把凡人们先送走,然后我们才离开那块田,绕了好远一段路排兵列阵。”
“为什么?”
“大殿下怕斗法伤到田地。”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朱慈绍收起笑容,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语气听不出情绪:“嘉定那边,集结了多少人?”
“不到两百。”
朱慈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麾下就那么点了?”
郑成功点头:“大殿下说,留下的,才是志同道合者。”
朱慈照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唇角微扬:“那你们岂不是打得很轻松?早知道,本王就亲自去杀一杀我大哥的威风。”
郑成功按捺住给他白眼的冲动,加重语气道:“一点也不轻松。”
别忘了,嘉定麾下修士虽少,为首的蓬莱七仙,个个胎息巅峰。
“吕洞宾一身剑影,还没发出攻击,光芒就亮得我们睁不开眼。”
“其他六位也各怀绝技——铁拐李的防御,汉钟离的控场,张果老的幻术,蓝采和的法具,韩湘子的音攻————”
“七人联手,几乎把我们的前锋碾压。”
朱慈绍眉头微皱。
“眼看再这样下去阵型就要被打散,我只能临时变策。”
郑成功竖起三根手指:“田忌赛马。”
“我带着吴三桂丶尤世威丶傅山————去跟蓬莱七仙缠斗。”
不求打赢,只求拖住。
剩下的潼川修士则以数量优势攻击对方其他修士。
“这一招奏效了。”
七仙被拖住之后,嘉定其馀修士很快便抵挡不住,纷纷弃战。
郑成功摊开手:“大殿下无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降表递给我。然后就结束了,大殿下还留我们吃新做的米粉————”
殿内沉默几息。
朱慈绍终于拿起那封被他扔在一旁的降表。
洋洋洒洒,数千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朱慈烺特有的认真。
朱慈绍从头看起。
前面几百字,夸他英武。
再后面几百字,夸他英俊。
接着几百字,夸他治藩有方。
再接着几百字,夸他深得修士之心。
吴三桂丶黄道周丶尤世威丶傅山————
这些名字轮番出现,每人都有几百字的专门夸赞。
朱慈绍耐着性子往下翻。
没有一句正面提到“我输了。”
“我退出储争。”
“我支持朱慈照成为太子。”
降表的末尾,还有一段话。
措辞谦逊,语气委婉,大意是—
“嘉定小邦,地瘠民贫,科技初兴,百业待振。”
“久闻骏王麾下纸人信额卡便捷高效,若能租贷一批,以助嘉定商贸流通,则感激不尽。”
“费用照市价结算,绝不拖欠。”
朱慈照“啪”地一声合上降表,怒道:“我就知道!”
郑成功挠了挠头:“三殿下先别气,我还有件事没说。”
“四妹?二哥死而复生她都不可能投降,且不理她。”
“是金陵。”
“金陵?”
郑成功无奈道:“路上遇见史可法的信使,他说您造反作乱,决定两月之后,率南京六部前来镇压————劝殿下放弃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