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史可法的声音,宋应星缓缓站起。
他走上斗法台的方式与旁人不同。
没有纵身跃起,没有脚踏灵光,而象寻常老头逛庙会一般,背着手一步一步从石阶走上去。
“这老头是谁?”
“金陵没人了吗?派个老农上来?”
“我看他少说也有七十了,头发都白了,还斗法?”
“大将军连赢四场,气势正盛,他们是不是打算弃权了?”
“可这老儿是胎息八层,不差了。”
潼川备战区。
“这老儿谁啊?宋应星?没听过。”
尤世威霍然起身,虎目中闪过一丝讶色。
“宋应星————怎么会是他?”
怒江神尼侧目:“尤将军认识此人?”
怒江神尼添加潼川略晚,尤世威见朱慈照颔首,遂道:“九年前————有位暗探困在深洞,曾撞见过此人炼丹。不曾想————酆都之变,他居然没有被埋。”
台上。
郑成功曾是沉云英的“上线”,自然掌握宋应星现身深洞的情报。
目前,他的灵力所剩不多。
史可法派个炼丹的老头上来,多半是走个过场。
【丹】道修士攻击手段寥寥无几,多靠丹药临时提升战力。
故郑成功心想:
这一场应该应付得了。
王承恩的声音从琉璃小屋中传出:“第六轮斗法,潼川郑森,对阵金陵宋应星。”
方才铺天盖地的浓雾让十几万观众当了好一阵子瞎子,这会儿看见金陵派上来个老头,更是满腹劳骚。
“还打什么呀!直接认输得了!”
“大将军一拳把他送下去!”
“手下留情啊,别真把老人家骨头打折了!”
郑成功朝宋应星行了一礼:“敢问老前辈,“早降子”当真是你炼制?”
“老前辈前半生着书立说,格物穷理,乃当世难得的学问大家。为何要助温体仁行那等事?”
宋应星依然袖手歪头,笑嘻嘻地望着郑成功:“老儿宋应星,请赐教。”
郑成功一怔。
“老前辈?晚辈问的是”
“老儿宋应星,请赐教。”
郑成功皱眉,换了个问题:“酆都之变当日,老前辈怎不在深洞?”
宋应星依旧笑嘻嘻地拱手:“老儿宋应星————老儿宋应星————请赐教。”
郑成功深吸口气。
此人言行怪异,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
他双腿微曲,重心下沉,右拳前探,左拳护颌。
拳套上的灵石碎片嗡鸣一声,灵力在指节间流转。
“得罪了。”
郑成功一步踏出。
这拳不为伤人,只想将宋应星逼出场外。
拳风破空,宋应星瘦小的身形微微一晃,上半身却如风摆柳枝般扭开,堪堪避过拳锋。
同时,他手从袖中抽出,掐了一诀,吐出团白雾。
观众哀嚎一片。
“又来?!”
“天杀的!才刚散的雾!”
“金陵的修士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郑成功却瞳孔便猛地一缩。
不对,这不是【雾里看花】。”
【雾里看花】的雾是乳白色,是纯粹的水汽凝聚。
眼前的雾却带着淡黄,好似飘浮的花粉。
此外,【雾里看花】的起手式是掌心向外推送,意在将灵力化为水汽,弥漫扩散。
而宋应星十指张开的幅度更大,像捏碎什么东西,向空中抛洒。
郑成功硬生生停住前冲,靴底在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左手闪电般抬起,紧紧捂住口鼻。
手维持拳架,横在胸前。
这时,宋应星以手为扇,朝淡黄色的雾团轻轻一扇。
绵长的气流从宋应星掌心涌出。
雾气被风一卷,彻底消失。
看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郑成功的面色变了。
他站在离宋应星三十步的地方,维持捂鼻横拳的姿态,脖颈青筋微微凸起。
果然是毒。”
我明明捂住了口鼻。”
“可恶————
郑成功心念电转。
宋应星先用淡黄色毒雾吸引注意,让他本能地捂住口鼻,误判攻击。
实则,第二道无形的掌风才是真正的毒招。
速战速决!
只要在毒性发作之前,将宋应星击倒,一切都来得及。
郑成功松开捂鼻的手,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二十步。
十步。
郑成功右拳后拉,灵力尽数导入拳锋。
然后一郑成功视线模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眼前的宋应星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一团。
不仅喉咙肿得厉害,四肢特完全不听使唤。
“这毒————好快————”
郑成功面朝下,无法动弹。
王承恩早早便留意,郑成功脖颈处的皮肤,呈现出异常的青紫色,当即道:“第六轮斗法,金陵宋应星胜。”
全场哗然。
“什么?!”
“大将军输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那老头用了什么妖法!”
“作弊!肯定作弊了!”
“大将军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潼川备战区。
尤世威霍然起身,几乎掀翻了椅子。
“那阵白雾,不是被风吹散了吗?”
怒江神尼目如寒潭,语气沉凝:“障眼法,让郑将军误判毒在雾中。”
吴三桂的回答则更为具体:“【蛊风】。”
这两个字出口,潼川备战区大多修士都露出茫然的神色。
唯朱慈照皱起俊眉。
怒江神尼看向吴三桂:“吴将军识得此道统?”
吴三桂缓缓点头,面色凝重:“我早年在云南任巡抚,云南的黔国公沐天波,与一批滇修专精此道统。”
“以风为载体,将蛊毒藏于气流,无形无色,无味无臭,中之不觉,发之难救。”
“十年前,陛下筑基出关,沐天波曾当面请教,【蛊风】道统,该择哪条道途?”
“陛下告诉他,【蛊风】可往五道——【蛊】【医】【毒】【丹】【劫】。”
“建议沐天波追随温体仁,走【劫】道。”
“道祖在前,可降低晋升练气的难度————”
说到这里,吴三桂语气复杂:“这宋应星————应是弃【丹】转【毒】了。
2
朱慈绍霍然起身。
“说完了吗?”
他大踏步朝斗法台走去。
“本王去把那小子扛下来。”
吴三桂忙道:“殿下,王公公早有规定。您若现在上去,等于提前下场参战。”
朱慈绍攥紧拳头,又松开。
“————那就让他这么躺着?”
“臣去。”
吴三桂跃到郑成功身边,冷冷的目光看向宋应星。
“解药。”
宋应星袖手歪头,笑嘻嘻道:“老儿宋应星,请赐教。”
吴三桂的手按上了刀柄。
金陵备战区。
史可法站起身来:“宋先生,本轮斗法已经了结。请为郑将军解毒。”
宋应星顺从地走到吴三桂跟前,五指张开,朝郑成功的面门轻轻一扇。
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吴将军。”
郑成功艰难撑起上半身。
“能站起来吗?”
郑成功勉强立住,临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备战区,与史可法的目光遥遥相对。
他控制了老前辈?还是其他人?”
吴三桂目送郑成功离场,待王承恩宣布开始,缓缓拔出腰间长刀:“潼川吴三桂,领教宋先生毒术。”
宋应星只笑。
吴三桂并不急于出手。
方才观战,他已将宋应星的战法看得分明。
既已知道【蛊风】底细,他自信不会再蹈复辙。
【蛊风】看似无形,终究需要接触————
吴三桂刀尖朝下,入石两寸,灵力顺着刀锋灌入台面。
接着以刀为犁,拖刀而行,溅出一串火星。
四道沟壑合成方形,将他围在正中。
满场观众看得莫明其妙。
“吴将军这是在干什么?”
“画地为牢?”
吴三桂收刀入鞘,双手结印。
四道沟壑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如烧红的铁水在地缝中奔涌。
火焰喷涌,沿沟壑攀至一丈。
眨眼间,四面火墙合拢成立方,将吴三桂的身影吞没。
尤世威霍然起身:“原来如此!再诡异的毒风,但凡穿过烈焰,必被焚解。”
旁边的傅山却道:“困守笼中,如何进攻?”
话音未落,面向宋应星的那面火墙,左右两端向外延伸,呈两道并行的火线,飞速向斗法台边缘掠去。
至斗法台边缘两角,各划出一道弧线。
两道弧线在宋应星身后合拢,形成向外凸出的半圆形火墙。
若从观众席最高处俯瞰,整个斗法台的三分之一,被火墙如羊圈般圈起。
吴三桂所在的火立方,则象一座缩微的瓮城,悬于烈焰。
宋应星被围在当中,还在笑。
十馀年火法修行,吴三桂的身体早就适应了高温。
皮肤表面泛起淡淡的赤红色,乃灵力循环抵御热浪的痕迹。
温度寸寸攀升。
“怎么这么热————”
“那火是不是越烧越旺了?”
“离着几十丈呢,他娘的跟站在铁匠铺炉子跟前似的!”
场外,说书人修士擦着额头的汗,朝场外转述的语调都带上了喘。
处于火墙之内,被高温针对的宋应星扭来扭去,象在油锅里挣扎的鱼。
他撑不了多久。”
吴三桂想。
岂料。
宋应忽然拔腿就跑,直直撞向火墙!
吴三桂瞳孔骤然收缩。
他疯了?!”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呼。
然后—
宋应星从火墙的另一端跌了出来。
道袍烧得只剩残片,花白的头发成了一团枯草,眉毛没了,睫毛没了,皮肤翻卷起来,露出暗红色的血肉。
可他跑进了吴三桂的“瓮城”。
然后,宋应星张开了嘴。
烧焦的嘴唇间,白色毒雾喷涌而出。
火墙坍塌,炸成漫天火星,四散坠在十几万双瞪大的眼睛里。
宋应星摸出几只玉瓶,倒了十几颗丹药在手心,仰头全部吞了下去。
还在冒烟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
“嘿嘿。”
吴三桂面色青紫,暗红色的血线从嘴角缓缓淌出,神情似乎有些不敢。
郑成功连战五场,力克四修————我与他同为九层,却落得如此狼狈————
王承恩宣布:“第七轮斗法,金陵宋应星胜。”
金陵备战区。
张之极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满脸涨红:“好!好!宋先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太妙了!”
马士英也抑制不住激动:“史大人,此等毒术,简直是为这车轮战量身定做!潼川的尤世威丶傅山丶包括三殿下——哪个能应对?”
史可法抚须微笑:“宋先生,请为吴将军解毒。”
宋应星伸出没烧伤的手,朝吴三桂面门轻轻一扇。
清风拂过,吴三桂青紫之色褪去,瞳孔也缓缓放大。
张之极见状,压低声音对马士英道:“莫说潼川,放眼整个大明,也没几个高阶医修————今日,骏王必败!”
潼川备战区。
尤世威站了起来,从椅侧拿起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厚背战刀。
“等等。”
朱慈照朝向琉璃小屋,朗声道:“王大伴!换人!”
王承恩抬眼,目光从琉璃壁后透出,落在朱慈绍身上,只为看清这位皇子的表情。
嗯,没有冲动,没有恼怒。
“三殿下,潼川丶金陵双方有且仅有一次换人机会。您确定要在此时行使?”
“确定。”
朱慈照斩钉截铁。
尤世威一听朱慈绍要把他换下场,连忙道:“三殿下!换别的修士上场,又有谁能应对宋应星?臣虽不才,但些许毒雾,咬咬牙也就””
“不。
朱慈绍打断他。
“有一个。”
他长腿一伸,踢开身后椅子。
椅子滑开四尺,露出后面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道袍,头戴方巾,眉目还行,两手搭在膝盖。
脸上还挂着一副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表情。
全场目光顺着朱慈绍的腿,齐刷刷转向了这个人。
安静了一瞬。然后—
“这人谁啊?”
“不认识————”
“刚才好象看见他跟着吴将军一起进来的,站得老远,也不说话。”
“是什么新招的散修吗?”
那人被这么多人盯着,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全场焦点。
张岱了眨眼,指着自己的鼻子。
“啊,我吗?”
左看右看,嘿嘿笑道:“这不好吧。”
“废话少说。”
朱慈绍一脚把张岱踹上台:“让本王看看,你的【伏水】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