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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恋念红尘

    第326章帝隐人间

    来嘉定后,崇祯不仅在戏楼里谋了份差事,还做满了整月。

    此番入川查探情状,为避免被国运与香火之气重新瞩目,无视其馀储君人选,崇祯全程以凡人之身行走,非必要不施法。

    差事也不复杂:

    在戏楼入口处支张桌案,为客人的戏票绘一幅简易工笔人象,成为独属的纪念之物。

    客人依次上前,将戏票递到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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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寥寥数笔勾出对方面貌轮廓,再将票根递还。

    半天下来,戏票堆了厚厚一摞,崇祯手腕始终稳如磐石,不见疲态。

    王承恩扮作扫地小厮,手执扫帚立在不远处,看着自家皇爷被人群团团围住的模样,忍不住冲排队人群抱怨:“诸位客官催得这般急做什么?没瞧见甄先生双手都忙不停么?”

    排队的客人纷纷侧目。

    “与你何干?”

    “不过是个扫地的粗役,扫你的地便是。”

    几十名女客只顾伸长脖子往案桌瞧,投笑议论:“甄先生今日换了一身蓝衫,愈发面如冠玉了。

    “7

    “瞧他手,比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不知强出多少。”

    “甄先生生得这般俊俏,家中可有妻室?”

    “何苦在这里做这等苦力营生?”

    “画一张票才挣几文钱?”

    “不如随我归家,我愿供养先生,支持先生创作。”

    “去我家吧,我断不舍得叫先生受这份累。”

    王承恩听得心头火起,恨不能扔下破扫帚,叫这些女氓吃些教训。

    可他到底记得自己身份,硬生生把股气咽了回去。

    王承恩退到墙角,自光还是忍不住飘去。

    但见皇爷坐在桌案前,蓝衫落拓,神情淡淡,侧脸映着午后斜阳,清俊得不似凡间人物。

    市井粗役的活计落在他身,与周遭喧嚷的戏楼格格不入,又偏偏融在其中。

    王承恩瞧着敬佩不已。

    不愧是仙帝皇爷,做凡人也做得那么优秀。

    出神间,一道少年声线冲他喊道:“那边姓王的,过来,随我搬些物件。”

    王承恩转头,望见蓬莱七仙之一的蓝采和朝他招手。

    他已决意陪皇爷游戏人间丶体察俗世,兢兢业业扮演寻常仆役,当即躬身应道:“来了来了。”

    蓝采和领他绕过喧闹的戏台,一路行至最里间的小院。

    院门推开,铁拐李与张果老二人在里头,低头整理打包各类物件。

    还有十馀名仆役一同待命,四下堆满戏台排场所用的道具:

    彩幡丶吕纯阳巾丶荷花笏————

    件件映射蓬莱八仙的专属扮相器具。

    蓝采和吩咐:“看什么看,赶紧把这些东西搬走。”

    王承恩连忙问:“敢问要搬往何处?”

    “野外烧了。从后门绕出去,别让客人看见。”

    王承恩与其他仆役应了,各自俯身搬起东西,从后门出去。

    待凡人消失在院墙外,蓝采和抬手掐诀,【噤声术】无声荡开。

    铁拐李将手中一捆戏服扎紧,闷声道:“不知他们四个几时才能回来。”

    张果老掐指算了算:“快了。施展,身法从嘉定赶去京城,不过三四天路程。”

    “三四天也太慢了。”

    蓝采和双手枕在脑后,靠坐在一只道具箱上:“铁拐李,若是大殿下构想的蒸汽汽车,你能研制出来————速度比胎息修士快,还不会累,只需加水添油,一两天便能到京城。”

    铁拐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道:“我可没心思想车。”

    他抖了抖手里那件缝得歪歪扭扭的袍子:“喏,法衣可是一件也没做成。”

    张果老与蓝采和同时叹气。

    只因铁拐李在此间缝制的并非寻常衣物,而是用于晋升练气的戏服,称得半件法具。

    这些年他们一边查找何仙姑,一边四处搜集材料。

    如今材料凑得七七八八,却卡在人与工序上。

    “咱们八人同日承接机缘,服种窍丸,修炼之路同进同退————”

    蓝采和望着院灰蒙蒙的天,不知从哪叼来草根咬着,有些不甘道:“坏就坏在这里————这几年,你们俩与柴大哥,哪个没有尝试踏进练气?结果一个都没成。”

    张果老沉默。

    铁拐李将最后一根绑绳勒。

    蓝采和烦躁道:“缘由咱们心里清楚。既是蓬莱八仙,便须同进同退,一同进阶。少一个,也不行。”

    这便是,蓬莱七仙为何绝不放弃何仙姑的缘由。

    即便处在顺庆的何仙姑次次避而不见,态度年年冷淡,他们也还是隔些天去一趟。

    “不过话说回来,每次去顺庆,柴根柱总抢着————”

    蓝采和吐出草根:“你们就不怀疑,他对仙姑有那种感情?”

    张果老连忙截住话头:“蓝采和,柴根柱心性通透,不会做糊涂事。”

    “我不担心柴大哥,只是在想年洛阳一战,仙姑不仅出手打伤了我,更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彻底走入【魔】道。若非正源公主赦免,顺庆保之,早就被曹公公抓去正法————

    仙姑这般,真能回归正道么?”

    张果老摇头不已:“同进同退,别无他法。”

    蓝采和盯着吐在地上的草根,尤豫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未必非要凑齐八人。”

    铁拐李追问:“什么意思?”

    “嗐,你们俩懂的。”

    蓝采和目光落在铁拐李与张果老之间,有些闪躲:“匡扶正道丶惩奸除恶,契合蓬莱八仙的形象,守住我们的风骨————或许,也不失为破境的办法。”

    张果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我不懂。蓝采和,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蓝采和闭眼,飞快把话说完:“不如我们联手将仙姑打杀,以全正一””

    “荒谬!”

    张果老与铁拐李同时驳斥,语气之激烈,连院中堆积的布匹都被震得抖动。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是我们朝夕与共的七妹,一时为情所困,误入歧途!”

    蓝采和不屑耸肩:“怎么可能?她啊,明明是为王妃的地位,还有其他越想得却越得不到的东西。”

    眼看铁拐李一人摸拐,一人唤驴,蓝采和赶忙换上没正经的笑脸:“好好好,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还不成么?”

    “哼。”

    三人谁也没再开口。

    方才的话题看似轻轻翻页。

    实则,有些话一旦出口,就会在化为念头,在脑海生根。

    崇祯坐在前院戏楼入口的桌案前,笔尖勾出客人的眉峰轮廓。

    【噤声术】能隔绝院中声响,却隔绝不了筑基巅峰的耳朵。

    他来蓬莱七仙修炼的戏楼做工,并非一时随性。

    关于储争结局,尚有几重谜团未曾解开。

    柴根柱在这场局中将发挥何等作用,便是其一。

    昔日情谊深厚的八人,是破镜重圆,同登境界,还是彻底分道扬镳?

    顺庆的何仙姑又作何打算?

    蓬莱八仙内部的变量,又会对储君之争造成何等影响?

    崇祯将绘制完毕的戏票搁到案旁,心觉这般悬念,也算游历俗世途中,一桩值得等侯的趣事。

    傍晚收工,崇祯同王承恩走在嘉定城内。

    自行车的铃音清脆响过,街面百姓往来,几十半大孩童追逐着一只纸鸢从巷口窜到巷尾,又被另一拨孩童抢走,双方隔着地沟叫骂。

    崇祯缓步,王承恩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望着满城灯火渐次亮起,百感交集,忍不住轻声感慨:“幸得陛下垂世传法,开化万民丶涤荡尘愚,令我大明肇空前之盛景,万载未有之繁华。”

    崇祯步履未停,望着暮色中渐次模糊的街巷,平静道:“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以百姓为刍狗。朕非天地,亦非圣人。彼等安乐,非朕所赐;彼等苦难,亦非朕所解。兴衰荣辱,饥寒饱暖,自择之途,自承之果。”

    王承恩似懂非懂,只觉话里既有高高在上的漠然,又隐隐透着某种他琢磨不透的情绪。

    即将折返住处之际,崇祯忽然停下脚步,侧首望向城东十里。

    朱慈烺一行人自京师返程,于此时抵达嘉定城外。

    由于同行不仅多了一个朱慈炯,还添了几名贴身护卫的官修,队伍行进速度比去时放缓了不少。

    途中,朱慈烺坚持亲自背负五弟,直到城郭在望,才轻轻将人放下,半蹲身子替朱慈炯理好衣襟:“我们到嘉定了。”

    朱慈炯依旧神色呆滞,既不回应,也不抗拒,只乖乖站着。

    朱慈烺并不在意五弟的沉默,牵着他慢慢往前走。

    他想效仿母后那般,悉心照料幼弟。

    此番牵他入城,也是想让五弟看看嘉定的风土人情,看看这片他与志同道合者一同打理出来的地方。

    “炯儿,那边以前是研习院的屋顶,上头有座风车,不久前被炸了————”

    “再往前走两条街,有个卖甜糕的婆婆,手艺比宫里的御厨也不差。”

    朱慈烺边走边指点。

    朱慈炯全程呆呆被他牵引着,目光涣散,脚步虚浮,对长兄所说一切毫无反应。

    随行在后的曹国舅见此情景,微微摇头:“局势错综复杂,五殿下随我们入川,不知是福是祸。”

    吕洞宾沉默片刻,轻声作答:“既来之,则安之。”

    一穿街过巷,行至临近王宫的一处街口,朱慈烺忽然望见伫立在道旁的人影,面上浮起欣喜道:“甄先生?”

    街口那人蓝衫落拓,神情淡淡,正是化名甄士隐在此等侯的崇祯。

    朱慈烺快步上前,略带歉意地拱手:“本王诚邀先生来嘉定做客,这些日子却因要事外出耽搁,让先生久候,实在惭愧。”

    甄士隐微微摇头:“无妨。”

    王承恩跟在崇祯身后,把头垂得极低,加之刻意站远了十几步,朱慈烺果然没有留意到,只顾与甄士隐说话:“这些时日,不知先生在嘉定住得可还舒心?我心中积攒了许多疑问,正想向先生请教探讨没,不如今夜秉烛夜谈?”

    甄士隐轻轻摇头:“多谢殿下看重。只是,我明日便要动身离开。”

    朱慈烺一怔,脱口道:“先生要走了?去哪?”

    “顺庆。”

    朱慈烺张了张嘴,想挽留,又觉不妥。

    迟疑间,甄士隐从袖中取出册书卷,递到他面前。

    “这是当年徐先生传授于我的科学原理。”

    甄士隐道:“我在嘉定四处观察,发觉城中诸多新式器物固然新奇,可内里运用的原理却十分粗浅。望殿下牢牢夯实基础原理。若不然,极易滋生隐患丶生出纰漏。”

    “治学造物,循序渐进,此理殿下定能理会。”

    朱慈烺双手接过册子,只觉入手虽轻,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敛起神色,郑重躬身一揖:“多谢先生告诫,慈烺铭记于心。”

    他对这册书卷已是满心好奇,不等返回居所,当场便翻开阅览。

    一行行工整小楷映入眼帘,从最基础的格物定理开始,条条罗列分明。

    杠杆原理丶热胀冷缩丶齿轮传动比的计算公式丶蒸汽压力的临界值————

    朱慈烺目光扫过这些字句,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动。

    往日翻阅《科学全书》,钻研各类器械造物时那些怎么也想不通的难点,此刻竟如冰消雪融,壑然开朗。

    他甚至来不及坐下,就站在街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浑然忘了身边还有旁人。

    崇祯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神色呆滞的小小身影上。

    他走上前去,抬起手掌,轻轻抚了抚朱慈炯的头顶。

    朱慈炯呆呆地望着前方。

    崇祯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就此离去。

    朱慈烺沉浸在书册之中,越看越是入迷。

    他一口气翻了十几页,手指停在一处标注旁,忍不住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那台发电机的电压总也稳不住————”

    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朱慈烺下意识道:“吕先生不必催促,我看完此处即刻动身。”

    耳畔传来的,却不是吕洞宾的声音。

    “大哥。”

    朱慈烺猛然一怔。

    一路呆滞沉默丶从未主动开口说过半个字的朱慈炯,正怯生生地攥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望向他。

    本该空洞得宛如深井的眼睛里,浮上真切的目光,期待地盯着朱慈烺道:“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