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前,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将蒸汽机工厂连同周边百栋民宅夷为平地。
冲天而起的蘑菇云,始终是嘉定人心有馀悸的话题。
数千名工匠与民夫挥汗如雨,在废墟上打地基、砌砖墙、立梁柱。
十几名胎息修士分立于工地各处,或掐诀引动土石,将重逾千斤的地基条石凌空提起,嵌入预定位置;或施水统法术,把新砌砖墙浸润得均匀密实。
凡人工匠们见怪不怪,甚至敢扯着嗓子朝修士喊一句“劳驾仙师再往左偏半寸”。
修士应声调整,配合默契。
这一切的指挥者,是站在工地边缘的文震孟与秦良玉。
“丙字区的地基今日便能全部夯实。”
文震孟展开工图,炭笔在几处做了标记:
“甲字区的民宅已有七成封顶,按这个进度,入冬之前,北城百姓都能搬进新屋。”
拄着木拐的秦良玉微微颔首:
“银钱可还充裕?”
“殿下私库出了七成,剩下三成”
文震孟苦笑:
“老夫厚着脸皮,向潼川郑氏钱庄借了一笔。郑将军爽快,利息压得极低,还特意叮嘱不必急着还只是切莫走漏风声,让三殿下知道。”
秦良玉道:
“郑芝龙的儿子,比他爹会做人。”
文震孟又道:
“军械工坊新址定下,原址往东三百步,不设地库,不做遮掩既然听风司早把嘉定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再遮掩反倒显得心虚。”
秦良玉叹道:
“但愿自动燧发枪能投产成功。”
正事谈完,文震孟收起工图,望向离王宫:
“殿下闭关,不知进展如何。”
秦良玉毫不尤豫道:
“离储争落幕只剩不到四月,若殿下不能突破,老身便拄着拐杖,去京城跪在午门外向娘娘请罪,自陈辅佐不力!”
文震孟哑然失笑:
“劝了多少回让殿下少操心俗务多闭关,殿下嘴上应着,转头又去田里看稻子、去工坊看图纸此番能下定决心,还是老将军的话有分量。”
秦良玉摆摆手,忽听前边传来骚动。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半大孩子抱着摞比他整个人还高的砖坯,跌跌撞撞地往工地上冲。
砖坯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砸下来,那孩子却浑然不觉,还扯着嗓子喊:
“五殿下驾到,还不赶紧让开!”
工匠们慌忙让路,几个修士也赶紧收了法术,生怕伤到这位小祖宗。
朱慈炯顺顺利利跑到砌好的砖墙前,将砖坯往地上一搁,又抽出把不知从哪顺来的砌刀,有模有样地在砖上抹了层泥浆,学着工匠的样子往墙上一拍一
呃,力道没控制好,整块砖直接砸进了刚和好的泥浆池里,溅了旁边的瓦匠满头。
瓦匠抹了把脸,看着浑身脏兮兮却一脸得意的孩子,挤出笑脸说:
“不愧五殿下,手艺又精进了!”
“真的吗真的吗?”
听得夸赞个,眼睛亮晶晶的朱慈炯,转头又去搬另一块。
瓦匠欲哭无泪,向旁边投去求救的目光。
同伴们纷纷低头干活。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皇后的心肝宝贝,离王殿下从京城接来的亲弟弟,谁敢说半个“不”字?文震孟望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五殿下又来了。”
秦良玉却若有所思:
“当真与从前判若两人。”
文震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众所周知,五殿下朱慈炯,出生后不哭不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眼珠子也不会转。
太医院束手无策,连【智】道大能韩阁老也看不出症结。
直到三个月前,大殿下将五殿下带来嘉定。
入城的第一天,朱慈炯便说出了人生第一句话:
“大哥,我饿了。”
消息传回京城,周皇后当场喜极而泣,对曹化淳连声追问“炯儿当真说话了?当真叫了大哥?”。随后半个月,每天两封信加急,从“昨天炯儿吃了什么”问到“夜里可睡得安稳”。
事无巨细,满满当当全是当娘的心。
朱慈娘每次都回得极为认真,唯独一件事没敢写
五弟清醒之后,简直是个混世魔王。
十岁的孩子,一两岁不到的阅历。
好消息是:
五弟学什么都快。
坏消息:
除了学不乖。
比如朱慈炯自己穿衣的第二天,就把秦良玉早年率领白杆兵征战的披风套在身上,泥地里滚了一圈,然后顶着泥巴跑去找文震孟,说自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泥萝卜成精。
文震孟哭笑不得,耐着性子教他认字。
结果学了不到半天,便称自己早就会认字了,爬上存放公文的书架,把文震孟呕心沥血起草的《嘉定府重建疏》折成纸船放进江水。
最近一次,朱慈炯缠着朱慈娘学自行车。
朱慈娘亲自扶着后座教,正要夸奖,就见五弟一溜烟冲上主街,横冲直撞,撞翻水果摊,碾过菜篮子,把吆喝的货郎吓进旁边水渠。
几十个护卫追得气喘吁吁,偏生不敢动用法术。
最后还是吕洞宾出手,纯阳巾化出清风,把失控的自行车连人带车稳稳放回路边。
朱慈炯非但不怕,反而拍手叫好:
“吕仙师好厉害!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吕洞宾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最让人头疼的是,这位五殿下买东西从来不付钱。
不是他故意赖账,而是他根本不明白“买东西要给钱”这个道理。
被欠账的商家,也没有一个上报。
等到朱慈娘发现,已经是两个月后,亲自带着五弟挨家挨户赔礼道歉,又从私库拨了一笔银子,专门给五弟当“零花钱”。
不过,朱慈炯最喜欢的,是去找小纸人们玩。
“文爷爷,现在什么时辰了?”朱慈炯在工地玩腻了,跑出来拽文震孟的袖子。
文震孟看了看天色:
“巳时。”
朱慈炯撒腿就往衙门跑。
文震孟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护卫立刻施展身法,不远不近地跟上。
嘉定府衙。
偏厅里,阶梯状的小座椅层层排布,一百多只黑色小纸人正襟其中,每只小纸人都戴着量身定做的乌纱帽,手持拇指大的惊堂木,可谓气派十足。
“呐呐呐呐!”
黄帽叉着腰,跳到最高的座椅上:
“反了反了!赖在嘉定不走,连老祖我的话都不听了,你们这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数典忘祖!”帽翅最长的小黑纸人,“小判官”公认的领头者,不慌不忙地呐道:
“老祖别生气。”
“您是我们的老祖,我们永远敬您爱您。”
“可我们真的不想回潼川。”
黄帽更生气了:
“为什么?我对你们不好吗?”
其他小纸人回答:
“嘉定的案子太好玩了。”
“是啊是啊,昨天我们审了个案子,一个男的和他的继母与继父组成新家庭,继母死了,继父又带着这个男的和新继母组成家庭,然后继父死了,新继母带着这男的与新继父组成家庭,这男的要娶新继父的妹妹,新继父不同意,因为这男的比新继父年纪还大。”
“上个月有个老农,说他的牛被法术吓得不吃草了,要修士赔头新牛。我们审了好久,发现那头牛很特别,它自己改吃肉了!”
“而且大殿下说要给我们建公审台。”
“很大的公审台。”
“比昊天台还大的公审台。”
“想审什么案子就审什么案子。”
“大殿下说官府绝不干涉。”
黄帽听着这些话,脑门冒出几条纸折的褶皱。
两个衙卒站在门口,一个用骼膊肘捅了另一个:
“每天都来?”
“是啊,纸人老祖辰时准时到,骂一个时辰,午时跑回潼川,申时又准时跑来,再骂一个时辰,酉时回去。”
“这它不累吗?”
衙卒窃窃私语之际,清脆的童音忽然炸开:
“黄帽”
黄帽浑身一激灵,正要摆出威严姿态,就见朱慈炯风似的冲进偏厅,眼睛弯弯的:
“今天不给你穿裙子了!真的!我用大哥的名义发誓!”
黄帽浑身纸毛炸起一如果有一一边跑边呐:
“骗子骗子骗子大骗子!上次说不穿裙,结果给我套了个麻袋!上上次把我染成红色纸人招财!上上上次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结果喂我吃了一嘴墨汁!你比三儿纸还坏!是最坏的儿纸!”
朱慈炯听不懂纸人语,只觉黄帽“呐呐呐呐”地满屋子乱窜特别好玩。
于是追在黄帽后面,从东墙追到西墙,把一排排整齐的小惊堂木撞得东倒西歪。
帽翅纸人镇定地指挥同伴收拾残局。
黄帽到底体型小、动作灵活,从窗户缝钻了出去。
秋日暖阳洒在嘉定街面,行人往来,自行车铃铛丁铃铃地响。
黄帽跑到卖糖人的摊子顶上,得意洋洋地朝朱慈炯扭腰。
朱慈炯撸起袖子,准备继续追一
忽然,视野一黑。
声音、色彩、光线,瞬间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没有害怕。
因为,自从恢复神智以来,每隔几天,他就会被拉进这个地方。
朱慈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往前。
脚下渐渐浮现出石板路的触感,四周的漆黑也慢慢化作赭红色的宫墙、琉璃瓦的飞檐、汉白玉的栏杆。紫禁城。
御花园的东南角。
朱慈炯每次进来都想绕开。
可他试过无数次,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这一次也不例外。
朱慈炯绕过假山与月门,沿池塘边小径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了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一方小小的潭水,藏在假山与花木之间,终年不见日光。
潭水并不深,清可见底。
水中有个青年男子,模样温润,眉眼与朱慈娘有几分相似。
男子半沉在水中,散开的发丝如墨色水草,随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浮动。
见朱慈炯来,青年忙抬起头,朝潭边伸出手:
“五弟!五弟!快,快拉二哥上去一一这水好冷,二哥快要撑不住了!”
朱慈炯在潭边蹲下:
“我不要。”
朱慈烜哀戚道:
“五弟,你忍心看二哥在这冷水里受苦吗?我们是亲兄弟啊”
朱慈炯歪头:
“可这潭才到我肩,你比我大那么多,怎么可能上不来?”
“二哥受了伤,没有力-气”
朱慈烜的声音愈发虚弱,伸出的手开始颤斗:
“只有你能拉我上去。五弟,求求你了”
朱慈炯盯着朱慈烜看了会儿:
“我拉你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朱慈烜温柔地笑了:
“傻瓜。当然是我们兄弟三人相亲相爱,再也不分开。”
十岁的朱慈炯托腮,想了老半天才说:
“不对。”
“我觉得,是这潭水困住了你,所以外面世界的我才能醒。”
“如果救你,我又会变成以前那个木头人。”
朱慈烜的笑容凝住了。
“我不想变成木头。”
朱慈炯起身,认真说道:
“我想自己吃东西,跟黄帽到处乱跑,想骑自行车,想学砌墙一一虽然砌得很烂。”
“我有很多很多东西想学,很多很多地方想去。”
“对不起,二哥。”
“请你永远待在这里吧。”
说完,朱慈炯转身朝来时方向去。
“五弟?五弟!朱慈炯!”
朱慈炯没有回头。
“蠢货,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拉我出去。”
“因为这潭既是囚我的牢,也是你的灵窍!”
景象剥落,朱红宫墙化作碎片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自己站在嘉定热闹的大街,阳光温暖,行人喧闹依旧嘈杂。
卖糖人的摊子顶不见黄帽身影。
小家伙显然趁他“发呆”的时候溜之大吉了。
“跑得真快…”
朱慈炯嘀咕了一句,摸了摸肚皮。
追了这么久的纸人,又进了一趟莫明其妙的地方,肚子咕咕叫了。
“算了,回宫吃吧。”
朱慈炯叹了口气,正准备往离王宫走,却看见街道对面,有个身材高大面相普通、穿粗麻短褐的中年男子,扛着好几根粗壮的圆木,走进戏楼。
朱慈炯有些不解,自以为悄悄地跟了上去,小小的身影钻进戏楼侧门,绕过堆放道具的走廊。后院里,中年男子已把圆木卸在地上。
劈开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朱慈炯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
“那个你是不是吕洞宾?”
柴根柱没有否认,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黄澄澄的窝窝头:
“饿不饿?”
朱慈炯猛猛接过窝窝头,蹲在条凳上大口啃咬。
又干又硬,没有甜味,没有馅料,最寻常的棒子面捏成团蒸熟。
锦衣玉食的朱慈炯,偏偏吃得很香。
“你当真是吕洞宾?”
柴根柱也拿起窝头啃: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的真名叫柴根柱,吕洞宾只是我扮演的角色。”
朱慈炯想了想:
“大哥说过,扮演角色的道途,叫【伶】。”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