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潼川时,张岱正躺在城里最好的妓馆里,抿递到唇边的酒。
此来大明,张岱可谓运气极好。
开局撞上金陵讨逆,骏王朱慈照点他出战不说,还一举击败了那个叫宋应星的【毒】修,出尽风头。自此声名渐盛,今日受某位散修邀去吃酒,明日赴某处官员府邸闲坐,闲暇之馀流连潼川各色风月场中唐甄不陪他厮混,只潜心修行。
张岱也不勉强。
可时日久了,类似的玩乐再多,终究有些乏味。
于是他动了去顺庆的心思。
顺庆号称天下【情】爱圣地,张岱早就心向往之。
谁知念头刚起,变故便接连传来。
先是嘉定大爆炸。
骏王怀疑是正源公主对离王下手,当即封了通往顺庆的所有道路。
随后又传出公主拍卖童真,被郑将军截胡,可郑将军连夜回了潼川,并未留宿,公主大怒、顺庆全局封城的绯闻。
至于拍卖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就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张岱叹了口气,喃喃道:
“顺庆怕是去不成了哟。”
娼女往他嘴里送一枚剥好的葡萄,柔声接话:
“偏要去顺庆?莫非奴家伺候不周,叫公子嫌弃了?”
张岱斜她一眼:
“你还吃上醋了。”
娼女抿唇笑道:
“公子年轻俊朗,爱玩也正常。只是顺庆那地方,花样虽多,可墙比天高,像鸟笼子一样,哪有潼川自在?”
张岱挑眉:
“年轻?知道我多少岁数了吗?”
娼女上下端详他一番,故意往小了猜:
“二十一?”
张岱摇头。
“二十五?”
仍是摇头。
娼女一路猜到三十,又猜到三十五,最后迟疑道:
“公子总不会四十了吧?”
张岱哈哈大笑:
“实话告诉你,我已年过六旬了。”
娼女早知修士服食驻颜丹药,容貌不与年纪相符,却仍做足惊色,掩口轻呼:
“六十?公子莫要谁我一一这肌肤,这气色,比我哥哥还年轻些!”
张岱被奉承得通体舒泰,正要起身与她嬉耍,忽听街外传来一阵急过一阵的铜锣声。
“出了什么事?”
张岱推窗望去,见街上行人纷纷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好奇心起,张岱也顾不上与娼女厮混,施展身法跳下窗台,在人群中左推右挤,冲到最近的布告栏前。张岱定睛细看,目光从第一个名字一路扫下去
“孙承宗、王夫之、毕自严、曹化淳、李若琏、郑芝龙、周玉凤嗯?谁?我没看错吧!”大明仙朝的皇后,居然要亲自下场斗法?!
张岱震惊过后,又觉得这合情合理。
在不知情的百姓看来,骏王朱慈照起兵征伐大明,只是皇家内部的博弈游戏。
从大局来说,哪怕真是“游戏”,名义上也在挑战至高权威。
京师作为仙朝首都,有什么比皇后参战,更能代表大明中枢的威严与立场?
张岱甚至觉得,这已是至高者们手下留情的安排。
抛开卢象升、韩??不谈,只需调更擅长斗法的辽东周遇吉、北海孙传庭入京,潼川便毫无胜算。“不对。’
“骏王很快又要开打会不会又拉我入阵?’
这个念头让张岱着实出了把冷汗。
也不回妓馆了,身法几乎拉出残影,疾奔回骏王宫专供外来的散修居住的院落。
因他在金陵对决中立过功,故有间专属居所,。
张岱推门进屋,一抬头,见唐甄没有如常打坐,安安静静坐在桌边饮茶,开门见山道:
“师侄,我们连夜回美洲吧!”
唐甄语气平淡:
“师叔何出此言。”
“潼川跟京师的斗法定了。”
张岱压低声音:
“皇后娘娘要亲自下场,教训不孝骏王!”
“我知道。”
张岱急了:
“知道还不赶快收拾东西?就知道喝喝喝,喝茶比跑路重要?”
唐甄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诗》云:维桑与梓,必躬敬止。我辈虽居海外,魂魄犹系故土。骏王这些时日待我等以礼,供养不曾有缺一一于情,当还。”
张岱刚想喊停,唐甄已继续往下说:
“师父遣师叔万里归来,本意是参与储位之争。入局越深,日后机缘越大一”
张岱连忙辩解:
“谁说没参与?跟金陵修士斗法,咱可是出了大力的!”
唐甄神色平静得象在给老顽童讲解经义:
“京师与潼川对决,很可能是储争落幕前的最后一局。此时退走,无异于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张岱见他油盐不进,转身就去翻箱倒柜,把衣裳胡乱塞进包袱里:
“你爱留便留,脚长我身上,我自己跑。”
唐甄不急不缓:
“师叔跑不了。”
张岱勃然大怒,叉腰转身道:
“怎么,你还想欺师灭祖,强行拘禁我?”
唐甄面无惧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方才缓缓道:
“骆养性来过了。”
张岱一愣:
“骆养性?他来做什么?”
没看错的话,师侄方正的脸上,似乎露出了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潼川七名人选,已有三人敲定。”
“骏王,郑将军”
“和师叔。”
张岱的脸僵住了。
“骆养性过来,是让你归来后即去主殿议事,商议剩馀人选。”
张岱不仅不死心,反而抓紧时间收拾包袱。
“望师叔莫要徒劳。骆养性与听风司的本事你最清楚不过。即便此刻逃出潼川,不出两个时辰,照样会被请回来。”
“啊啊啊啊啊啊一黄宗羲,都怪你害我!”
这边,张岱把脸埋进掌心,怎样认命不说。
那边的骏王宫内,此刻聚集着百馀胎息七层以上修士。
与当初金陵来犯时,人人争相献策的热闹不同,
这回,所有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是殿柱与屏风。
就连胎息八层修士,也自认没有开口置喙的资格。
黄道周环顾左右,只得倚老卖老站起身来,唤向一侧蒲团闭目拈珠的怒江神尼。
神尼毫无反应,显是沉浸在某段极长的经咒之中。
黄道周只得凑近其耳畔,又唤了一遍。
怒江神尼茫然四顾,见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愣了愣才合十发问:
“可是出战人选已定?”
黄道周摇头,拱手进言:
“神尼修为已臻胎息巅峰,昔年又曾与首辅坐而论道,于情于理都该占一席之位。”
怒江神尼将佛珠换了一颗,面上反而不动声色地浮起庄严慈悲:
“菩提非树,明镜非台,世间万法,皆在方寸。”
“贫尼与孙首辅确有几面旧缘,数度煮茶论法,故知彼此修为在伯仲之间,难分轩铚。若同台相争,一则胜负难料,徒伤故交和气,二则贫尼毕竟身入空门,于国运之争,实不宜沾染太深。”
话里话外四个字:
另择高贤。
黄道周无奈叹,看向另一侧的吴三桂:
“吴将军与郑芝龙同是将门出身,常年镇守边陲,旗鼓相当,不知可有信心迎战?”
吴三桂当即挺起胸膛,声如洪钟:
“区区郑芝龙何足道哉”
话到一半,他忽然抬手抚上胸口,英武气慨转瞬换作满脸难色:
…只是此前一战,末将身遭重创半年来外毒虽已拔除,内伤却迟迟未愈。勉强出战,非但不能建功,反倒拖累大局。
“养了大半年还未痊愈,吴将军的身子骨也忒弱了些。”
吴三桂身形一僵,正对上李定国似笑非笑的脸。
李定国没再看他,径直走到朱慈照座前,抱拳过顶:
“末将李定国,愿为殿下出征,与北师诸修决战!”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到主位之上。
朱慈照单手撑着下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座椅扶手。
李定国投效麾下已逾半载,他却始终不曾真正重用此人,倒不是怀疑李定国的本事。
单论修为,此人与怒江神尼、他自己都是实打实的胎息巅峰。
问题出在骆养性与吴三桂。
这二人三番五次进言,说李定国极有可能是离王安插在潼川的眼线,专司刺探军情,主张潼川人才济济,不必用来历可疑之人。
如今,潼川面对的是京师,压得潼川喘不过气来。
若想寻得一线生机,李定国这等战力,绝不可弃置不用。
思忖片刻,朱慈照抬起眼皮:
“行,那就算上你与神尼。”
怒江神尼低眉垂目,佛珠险些扯断。
接着,傅山与尤世威对视一眼,双双抱拳请战。
朱慈照眉心微蹙,看向身侧的郑成功,扬了扬下巴。
郑成功会意,斟酌着开口:
“傅兄与尤兄修为精深,斗法经验亦属当世一流。”
尤世威正要咧嘴,便听郑成功话锋陡然一转:
“可若二位出战,潼川此局,稳输。”
傅山面色骤沉,尤世威更是暴跳如雷,怒目圆睁:
“虽是大将军,也不该这般目中无人。”
“越境修罗又如何?我等敬你威名,可不是让你随意轻贱的。”
郑成功叹了口气,抬手虚按示意二人稍安勿躁,随即逐条分析起来。
他与殿下皆是体修,傅兄与尤兄若再入阵,七人之中便有四个体修。
反观京师那边,除却娘娘的修为法术尚不明朗,孙承宗、王夫之、曹化淳、李若琏个个擅长远程斗法,再加胎息境界防御第一的毕自严,便是冲到近前只怕也已遍体鳞伤。
傅山默然。
尤世威性子暴烈却并非不识好歹之人,郑成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辩便是无理取闹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尤世威瓮声瓮气地说:
“潼川所有顶尖战力全在殿里了,还能上哪找人?”
郑成功揉了揉后颈,显出几分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还没打呢,气势倒先输了大半。”
朱慈照微微一怔。
守在门口的侍卫跟跄跌进殿来,显然是被力道震退。
左彦嫔黑裙曳地,披风翻卷,衬得眉目间冷意愈发凌厉。
她扫了满殿修士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朱慈照身上,唇角微微勾起:
“把我算上。”
郑成功眼睛一亮,殿中一众修士也齐齐松了口气。
在场众人都见过左彦娱的手段,当日她施展的【九天揽月手】铺天盖地,连朱慈照都一度被逼入绝境,威力堪称当世顶级的杀伐秘术。
况且,左彦媒非【体】修,恰能补上阵容中紧缺的位置。
还听说,她如今住在骏王寝宫里,风头之盛连王妃兴子都要避让三分
黄道周长舒一口气,抚掌道:
“已定其六,只差最后一人。”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把潼川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修士逐一掂量,又全部否决。
全因傅山与尤世威是在场诸人中的最强战力,却被判为不合阵容。
剩下的人里,再难找出能匹配京师那七位的修士。
沉默间,一个声音从不起眼的角落冒出来。
“那个我有主意”
众人循声望去。
孙世宁站在人群边缘,清秀面孔上满是跃跃欲试。
“斗法规则只说了七对七,又没规定必须全是修士。”
有人当即嗤笑出声,语带讥讽。
“不派修士,难道派凡人上阵?”
“是啊,让一个凡人去接法术,不如直接投降来得痛快!”
周围响起许多大声附和。
只因殿中不少修士对孙世宁存分轻篾,认为孙世宁资质平庸,能混进潼川内核圈,全靠他爹孙传庭的威名。
这帮散修不仅是这么想的,话也是这么说的:
“靠父荫立足的纨绔,紧要关头大放厥词,未免太不知分寸!”
孙世宁被呛得满脸涨红,愤愤后退。
朱慈照抬起手压下殿中的窃窃私语,看向孙世宁:
“说下去。”
于是孙世宁将胸膛挺得高了些:
“京师阵容,最难对付的不是孙首辅,也不是王学”
他顿了顿,到底没敢直呼名讳,只含糊带过:
“而是最后那一位。”
“论修为,论身份,论情分,殿下对上她,天然落在下风。”
“想要破局潼川第七人选,必须出奇,才可制胜。
朱慈照懂这个道理,可问题在于:
“有这样的人存在?”
“当然有啊,而且远在天边,近在嘉定!”
孙世宁嘻嘻一笑,把在脑子盘旋许久的想法,大剌剌地抛了出来:
“便是殿下的五弟,娘娘的幼子一一朱慈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