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大浪淘沙
潼丶京斗法,并未重现金陵讨逆时,百姓遍野围观的景象。
全因黄道周与杨英吃够踩踏事件的教训,提前两日调集人手,将昊天台周边八条街巷纳入管控。
入口设卡凭票放行,无票者一律拦在长街之外。
持票者非富即贵,要么是消息灵通的外地散修,要么是豪门大族。
没票的也不肯散去。
成千上万人挤在管控区外围,散修试图翻越高墙,好事的百姓则在人潮中挤来挤去。
“让开!让开!”
侍卫手持盾棍艰难辟出一条信道。
刚辟半丈,便如流水般合拢。
“我们进不去,买票的也别想进去!”
“说得对!”
“凭什么昊天台外面都不让待!”
“堵住路口!谁也别想进场!”
“军爷您好,我是太学生,能不能让我先过“7
“你是畜生都不行!”
群情汹汹,交通彻底瘫痪。
许多华贵马车的车夫急得满头大汗,攥紧缰绳或拼命抚马,却连半分掉头空隙也无从找寻。
“啊,快看天上!”
通体乌沉的四轮车架浮空而来,底部是一团凝而不散的白云,自堵塞的人潮头顶飘过0
不少凡人瞠目仰视,满脸震撼。
“竟是云上行车之术!”
“愚蠢的蝼蚁,这是【居于云上】。”
“听闻【居于云上】仅能垂直升降,怎还可平移?”
“眼界浅薄。”
一名中年散修傲然开口:“此乃【居于云上】搭配风力助推,方能凌空漂移。只是此法灵力损耗极为恐怖,寻常修士最多支撑片刻。能平稳从容的驾驭,说明车内之人实力深不可测!”
杨嗣昌缓缓收回掀帘的手指,平缓淡然地望向对面:“你当真不回金陵,向徐光启口述详情?”
史可法始双手平放膝头,腰背微微佝偻。
自重庆一路随行至此,他心力耗损极重,比往日清瘦了不止一分。
“没必要————想来,你杨嗣昌早已派人传信。”
杨嗣昌微笑。
似是而非的笑意,让史可法积压多日的猜忌与郁结,再也压抑不住:“韩丶徐光启丶吴三桂————你们何时站到了一处?”
“因缘而聚,因利而合。泾渭分明,各择左右。”
杨嗣昌稍稍偏头,目光穿透帷帘,望向巨大的昊天台轮廓:“韩公于错综复杂的朝野,寻得利益相合者,将隐隐相悖的力量凝聚一体————控局手腕,不愧【智】之道祖。”
史可法缓缓道:“韩所求,突破桎梏丶晋升中期;你苦心筹谋,是为【傀】道道祖;徐光启倾尽心力,乃扶持大皇子登临释尊。”
“可你们许了吴三桂什么?”
在史可法想来,吴三桂曾手握重兵丶镇守边关,若无足够筹码,绝不会入局。
“许的位置。只不过————”
温和儒雅的笑意褪去,杨嗣昌轻声道:“盟友分作两类。一类风雨同舟丶祸福与共,俗称一根绳上的蚂蚱。另一类,专用于棋局最后,舍弃牺牲。”
史可法不解。
杨嗣昌淡淡道:“确认纳苦帔并未落在郑成功手中,吴家再无大用,无需兑现酬劳。”
“故我稍稍点拨了吴三桂之子,让他自去取得酬劳。”
史可法冷笑:“点拨?还是视作傀儡,步步操纵,引他坠入深渊?”
杨嗣昌又笑了:“如你所想,【傀】之一道,未必需要施术。”
“言语为丝丶利弊为饵,使吴应熊心甘情愿受纵——亦是【傀】与【奴】的区分。”
史可法静静注视着眼前之人。
世人只知杨嗣昌是大明能臣,镇守四川二十馀年,协理【阴司定壤】丶【衍民育真】
,政绩斐然。
可这些天所见,却是一个不惜牺牲至亲骨肉,冷血布局的伪君子。
“官场数十年,我自认看透人心丶深谙权术。”
史可法苦涩笑道:“遇上你与韩————才知浅薄。”
杨嗣昌不见半分愠怒:“念在你我一路同行,昔日相交,我原谅你。”
“是吗,那史某多谢杨大人。”
“应该的。”
车辇落地。
昊天台入口戒备森严,值守侍卫列队挺立。
杨嗣昌原地等侯。
只因云辇御风消耗巨大,无法搭载多人,杨嗣昌让护卫们绕路赶来。
片刻,十馀重庆府精锐赶到:“属下等人来迟,眈误大人行程,请大人恕罪!”
杨嗣昌不置一词,便朝着昊天台入口去。
行至半途,忽然回头:“史大人不观战?”
史可法轻轻摇头。
他是卸任的前南京兵部尚书,更是金陵讨逆一战的败首。
如今无权无职,不便贸然现身。
更不想因为暴露韩丶杨之流的隐秘,惹来杀身之祸。
杨嗣昌满意颔首,穿过绵长甬道,初见壑然开朗的斗法场地,不由脚步一顿。
全因平整开阔的方形石台彻底打碎,山丘拔地而起,七种截然不同的地貌嵌于其间。
场地外围距观众席一丈半局域,是朱砂绘制的红线,越线者即刻判负。
“果然是旷世之战。”
杨嗣昌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身为四川巡抚丶掌控一方地界的实权大员,杨嗣昌位列全场视野最佳的贵宾高台。
在座皆是大明封疆大吏与朝堂重臣。
山西巡抚宋贤,眉眼冷峻,寡言矜持;
河南巡抚陈必谦侧身与身旁京官低声闲谈,折扇轻摇,姿态闲适;
其馀各省布政使丶按察使丶侍郎齐聚,而府县官吏丶低阶官修,连过来行礼的资格也无。
杨嗣昌视线在洪承畴身上停留。
对方似有所感,抬眸对视。
杨嗣昌无波无澜,径直向陈必谦身侧撩袍。
陈必谦收起折扇,拱手含笑:“杨大人。”
杨嗣昌从容回礼:“陈大人。”
陈必谦上下打量杨嗣昌,由衷赞叹:“杨大人精进迅猛,前路不可限量。”
杨嗣昌谦逊:“困于瓶颈,何谈精进?倒是陈大人老当益壮,稳居胎息八层,当真前程可期。”
本是官场寻常客套话语,可陈必谦却收敛笑意,长长叹了口气:“杨大人久居西南,许不知近日河南,生出棘手隐患。”
杨嗣昌侧目,静待下文。
“洛阳有间盟社,社员尽是先天灵窍。”
陈必谦神色凝重:“这群后生抱团结党,公然非议朝堂修行规制————扬言早年服食种窍丸丶后天开窍的修士,耗费海量修行资源,进境远不如先天灵窍者。”
“如此也就罢了,他们竟还呼吁,停止对后天修士一切资源供给,将灵粮丶灵药尽数划归先天灵窍者所用。”
杨嗣昌眉峰微挑:“年少妄言,不知天高地厚。”
陈必谦忧色更重:“老夫早前查抄盟社,想杀鸡做猴,不料他们愈发嚣张跋扈,竟公然劫掠朝廷调拨丶
专供河南官修的灵米官粮!”
这回杨嗣昌真惊讶了:“如此恶行,与旧年那帮贼修何异?”
陈必谦叹道:“不一样————贼修是贼,可剿可抚。”
“这帮后生抢了东西,却非自用,而是运回京师,让户部重新接收!”
杨嗣昌脸色一变:“怎会有如此狡猾的儿贼?”
陈必谦道:“贼不贼的老夫无心再论————且观先天灵窍逐年增多,天赋远超我辈后天修士。”
“现今他们抱团自立,隐隐成势。”
“再过十数年,他们必修为大成丶人数鼎盛————”
陈必谦苦涩道:“大浪淘沙,仙朝————终究会被先天灵窍主导。”
牵扯权力更迭丶资源重构,本以为道途尽在掌握的杨嗣昌,一时难以作答。
“不至于。韩公与卢大将军皆为后天修士,定有所行动。”
“但愿吧。”
沉吟思索之际,战鼓轰然擂响。
沉沉鼓声震荡整座昊天台,众人齐齐转头,望向改造一新的斗法擂台。
场地东西两侧各设一备战区,专供双方修士休整。
此刻,西侧备战信道人影晃动。
朱慈绍率先现身。
利落玄色劲装,袖口紧束丶领口大,晨光洒落肩头,为挺拔的身形镀上英俊锋锐的金。
紧随其后,六人鱼贯而出。
郑成功披甲砸拳,肩头灵蛙静伏,头顶黄帽扭腰。
李定国双手长枪狂舞,周身气场厚重稳凝。
张岱褪去昨夜徨恐,看似坦然平静,实则听天由命。
神尼双手合十,念珠轮转,神色悲泯淡然。
吕洞宾白衣胜雪,即便背着朱慈炯的手里摇动拨浪鼓,依旧宛如世外高人。
压轴而出的左彦,长鞭紧缠腰间,仍由青丝随风轻拂。
数万观者沸腾,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席卷全场,盖过阵阵鼓鸣。
“骏王万岁!”
“郑大将军神威盖世!”
“潼川必胜!”
小纸人们也从看台各处跳跃而出,脖颈间系着各式摇鼓,清脆的冬冬鼓声连绵成片,与人声共振。
陈必谦满脸新奇:“这些纸人,为何模样各不相同?
杨嗣昌顺着他的目光缓缓解释:“自潼川推行纸人信额卡以来,已放出近十万纸人。领养者多是富户士族,待之如亲属,不仅为其添置锦衣配饰,更有专人请绣娘精工缝制衣裳,久而久之,纸人模样便各有特色。”
陈必谦由衷感慨:“区区灵宠,竟被这般珍视养护。”
“它们值得。”
杨嗣昌语气郑重:“此物灵性十足,不仅连信域丶通人意丶传讯息,还曾万众合一,生生逼退一位绝顶强者,护潼川安宁。”
陈必谦正欲追问当年石牢之战的隐秘旧事,杨嗣昌却忽然抬眸,神色骤然凝重。
陈必谦顺势抬首。
天际之上,一座恢弘绝伦的空中行宫缓缓穿云降落。
殿宇飞檐翘角丶琉璃覆顶丶朱红廊柱—
谁人想到,此宫是十二个时辰内临时修建而成?
但见一百零八名胎息七层的精锐修士,分列行宫四角,术法齐运,踏云托举。
整座仙宫宛若从烈日之中驶出,威严磅礴,恰居赛场与看台中心。
旋即,朱红殿门向内敞开。
周玉凤立于正中,头戴九凤衔珠鎏金钗,身着明黄绣金龙纹宫装,广袖垂云丶衣袂雍容。
左侧立孙承宗丶毕自严丶王夫之,皆是朝堂文臣翘楚:右侧站李若琏丶曹化淳丶郑芝龙。
七修并立月台,数万观者摒息凝神。
直到宦官带领,惊呼与朝拜才轰然炸开。
“皇后娘娘千岁!”
“皇后娘娘千岁!”
“皇后娘娘千岁!”
周玉凤抬手轻压,温婉轻柔的灵力扩散全场,令喧嚣降下。
“仙帝临御,肇建仙朝。”
“传法宇内,绝灵复苏。”
“三十馀载,八道并立,万姓咸安一””
“今骏王失序,举兵乱法,摇荡藩方。”
“本宫代摄宸纲,承奉庙社之重,南临潼川,以做不臣。”
“此番斗法,一局以定乾坤。”
“既为大明臣民共鉴,亦扬仙朝天威于遐迩。”
周玉凤广袖一拂,双手交叠,仪态端庄如钦安殿神象:“祈我大明,国祚绵延。祈我仙朝,道运隆昌!”
全场欢声雷动,久久不息。
西侧备战区,朱慈绍仰望盛大排场,不耐道:“昨夜费心筹备排场,还是被母后抢了气势。”
郑成功目不斜视,低声回劝:“虚的别管,赢才重要。”
李定国毫无尤疑:“我们七个攻防兼备,定能力克京师。”
见朱慈绍扫来,张岱也连忙表态:“末修昨夜反复推演疗伤次序,绝不会拖殿下后腿,更不会上场就投降””
“恩?你说什么?”
怒江神尼轻宣佛号:“诸法虚妄,唯力证道。贫尼愿为诸位扫清前路迷障。”
吕洞宾在没收朱慈炯的拨浪鼓。
左彦沉默伫立,凝望行宫。
郑成功忽然抬手,掌心向下平伸:“嘿嘿,金陵战前,我们无缘同心,今日补上。”
“来!可惜没酒!”
李定国率先把手叠上。
张岱紧随其后。
“我也要我也要!”
朱慈炯挣扎着下了背,代表吕洞宾跟队友搭手。
怒江神尼稍一迟疑,亦轻轻复上手掌。
“幼稚。”
说是这么说,朱慈绍还是把手复上。
旋即,众人齐齐看向左彦媖。
朱慈照“啧”了一声:“就等你了。”
“无聊。”
左彦嫉脚尖轻点地面,身形率先落在西侧平原。
腰间长鞭顺势滑落,鞭梢轻扫青草,划出凌厉的痕迹。
朱慈绍冷笑:“这场打完,看我怎么好好教你!”
战鼓声再度擂响。
潼川修士齐齐掠出,越过朱砂红线,落于平原西侧。
行宫下沉,殿檐触地。
周玉凤领六修不紧不慢地走下月台,而后缓步穿越沙地丶溪流与浅沼,在平原东侧一字排开。
东西对峙,两方列阵。
清亮鹤鸣划破长空。
器鹤振翅现身,其上的司礼监掌印丶裁判王承恩神情端严,灵力加持嗓音道:“京师讨逆,潼川应战。”
“七对七斗法”
“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