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剑法。”
毕自严道:
“是十八枚细小【凝灵矢】,环覆木剑表层,饰演剑气。”
郑芝龙亦是慨叹:
“昔日只知【伶】修可饰万物、借万物之能,不曾想还能以术拟术,将普通灵矢妆成剑法。”周玉凤适时开口:
“不可小觑此人。仙帝曾提点本宫,【伶】、【信】修士,只要身处大明疆域,术法至少增幅三成。法理通透者,增幅甚至可达六成!”
王夫之面露释然之色:
“原来如此臣往日修行,总觉自身术法威力远超《修士常识》所载,一直不解。今日方知缘由所在。”
这番对话,京城众人并未施【噤声术遮】掩,尽数落入潼川修士耳中。
左彦娱眉头紧蹙:
“真不把我放在眼里。”
郑成功道:
“战术甲失效,现在执行战术乙。”
李定国、吕洞宾等点头,只有张岱小声问朱慈炯:
“五殿下,战术乙是什么来着?”
朱慈炯拍胸脯道:
“别问,跟着我就行。”
“哦。”
前边,郑成功抱拳沉声:
“依仗前辈了。”
怒江神尼双手合十,只答了四个字:
“当仁不让。”
但见神尼身着灰白袈裟,缓步踱出阵列。
一步落地,气势便攀升一截。
“怒江千载水,洗尽世间尘。一苇渡云海,片月照禅心。”
尽显绝顶风范。
许多不识怒江神尼的外来观众,被其气派镇住,纷纷惊叹:
“哪位大修士当面?”
“这气度这派头,几乎比肩娘娘了!”
“此乃怒江神尼,当世【释】道第一人,修为深不可测!”
万众瞩目之下。
神尼双掌结印,指诀翻飞,面上神情庄严如庙堂佛象。
但,如果有谁能听到她的心声…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释尊保佑,这一战千万不能出岔子,千万不能出岔子
没错。
外表稳如泰山的怒江神尼,内心其实慌得一批,以至于责怪起伍守阳与圆悟圆信来。
若非他们莫明其妙死在台南,侯方域陨落后,“释道第一人”的帽子又怎会落在她头上。
“仙帝在上,贫尼根本不想戴
外界传得神乎其神,以至骏王派人千里迢迢赶到怒江,请她出山。
她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被对方许诺的额外修真资源晃花了眼,稀里糊涂应了下来。
以至今日骑虎难下。
然怒江神尼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特点:
暗里越慌乱,外表越肃穆。
譬如此刻,一面是内心身处疯狂打鼓,一面是袈裟猎猎作响,释道气息层层攀升。
令对面京修士纷纷提起戒备。
郑芝龙握紧刀柄:
“可知这尼姑行使何等术法?”
正在调息灵力的李若琏摇了摇头:
“怒江神尼声名赫赫,极少当众出手。上一次与左彦娱交手,也是匆匆落败。”
郑芝龙眉头微挑:
“所以她不强?”
“郑将军如此想,可是大错特错。”
李若琏略作停顿,才解释说:
“那一战,神尼之所以眨眼间落败离场,全因左彦嫔为侯方域遗孀,侯方域又是此界释尊神尼才出于敬意相让。”
与怒江神尼有过交集的孙承宗也点头道:
“言之有理。”
说话间,怒江神尼踏足七步,双掌托举,诵出最后一句经文。
林间与山后,白色雾气缓缓弥漫,朝京修阵营合拢。
观众瞬间哗然。
“又来?”
“上回对金陵就是【雾里观花】,今天又起雾,还让不让人看了?”
“这票买得真不值,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就硬看,当着娘娘与内阁大人们的面,总不能喊退钱吧”
看台高处,专程从嘉定赶来观战的钱肃乐与张煌言并肩而立。
钱肃乐沉声道:
“不是【雾里观花】。”
张煌言侧目:
“怎么讲?”
“【雾里观花】为纯水汽。神尼此术,沉稳滞重,似有细密之物在水汽中悬浮。”
张煌言依言凝神细看,果然察觉白雾的流动比寻常水雾沉重,边缘与空气交界处,可见极细微的闪光。瞳术视野里,漫天白雾是由肉眼难辨的冰晶组成。
冰晶缝隙间萦绕着极薄的雾霭,携有神尼少量灵力,如同一层温润的包浆,足以掩藏其中的修士痕迹,削弱瞳术探查。
名曰:
“寒晶弥障”。
若在寻常场地施展,哪怕以怒江神尼胎息巅峰的修为,撑不过片刻便要灵力见底。
但新改的斗法场地,溪流、沼泽、池塘,处处是水源。
神尼就地引水,极大节省了灵力。
代价是结印时间稍长,需要七步踏足、九转诀印。
一旦铺开,整片平原将尽数笼罩在弥障中。
毕自严正视推进的雾障,面上毫无惧色:
“久闻神尼威名,老夫来领教一番。”
看台上有人眼尖,指着毕自严手中之物惊呼:
“斗法规则明令禁止灵具,毕大人怎么能动用?”
身旁立刻有人嗤笑:
“你看仔细了,那算盘只是寻常木器,街头五十文一把的货色,毕大人是以算珠运转,替代常规结印。“还能这样?”。
“毕自严执掌户部四十馀年,算盘打了一辈子。对他而言,拨算盘比掐诀更顺手。”
浓雾逼近阵前。
毕自严十指齐动,算珠劈啪作响。
“去。”
所有算珠同时轮转,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顿时,脚下土地浮起极薄的尘土,厚度比宣纸还要薄上九分,呈扇形向前扩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尘土与【寒晶弥障】触碰刹那,白雾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往后缩去。
怒江神尼庄严沉稳的面具,险些崩坏:
“这是什么法术?怎么不是风!’
【寒晶弥障】是她压箱底的绝招。
对手若以风法驱散雾阵,可谓正中下怀。
漫天冰晶非但不会被吹散,反而会借风压增重,颗粒嵌合,结成更为密实的冰障。
待风法消退,冰障再度分化雾团。
循环往复,持续制敌,堪称无懈可击。
哪知,对面竞用厚重的土法应对。
当世土统修士,十之八九修【元壤】。
其次是【磁土】,艰难玄奇,胎息境无用武之地。
毕自严此刻施展的土法,明显是更冷僻的道统。
排除【后土】、【元壤】、【磁土】,答案只有一个。
“【墟土】。”
月球上空,崇祯静观战局,缓缓抬起右手。
月壤自地面剥离散逸,悬浮的灰色尘粒瞬息铺天盖地。
形态、质地,与毕自严施展的尘土几乎一样。
“【墟土】,无阴无阳,不取畸质,质肇寂冥无化之地。”
月尘在崇祯掌间流转,每一粒都呈现出不规则的多面棱角。
全因这些尘粒,不似地球土壤经亿万年风化水蚀磨平,是宇宙中最原始的土质形态。
在崇祯前前世,人类早期登月,宇航服的每一道接缝都渗入了细碎的月尘。
除此之外,它们还卡在设备缝隙,磨损机械构件;
渗入呼吸系统附于肺泡壁,还会引发让医生束手无策的怪疾。
“【墟土】恒久散碎,只作浮尘。锋锐不显于外,杀伤暗藏无形。”
“其神通,可辟【太虚】。”
崇祯轻拢五指,漫天月尘收束归位。
却见怒江神尼不敢有丝毫怠慢,催动全身灵力,雾气翻涌推进,试图以量取胜,冲破似薄弱不堪的尘土防线。
“怎么会有没用?’
浮土薄如宣纸,坚如百炼钢丝。
冰触即溃,雾沾即散。
毁形灭质的同时,还能作用于灵力。
神尼焦急万分,将郑成功、李定国、吕洞宾、左彦娱挨个喊了一遍:
“快些,贫尼撑不了太久!’
郑芝龙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们迟迟未发起正面进攻。”
这超出了他们的预判。
早在怒江神尼释放大范围遮眼雾法时,他们断定:
郑成功一行人当借雾隐匿身形,再从侧翼近身。
这是潼川方面最合理的战术,光是【体】修就三四位,只有近战才能打出优势。
因此,孙承宗等有意按兵不动,暗掐术法,只等郑成功与李定国近身强攻,一举将这二人击溃。眼看战局偏离预判,孙承宗当机立断:
“先破神尼。”
郑芝龙应声拔刀,右手四指并拢,凝练出一发【凝灵矢】。
再轻弹刀脊,动作象是在敲击燧石打火。
火星溅出。
小指粗细的赤红火苗同灵活的游鱼,轻飘飘地落在灵矢尖端。
“【真火】。”
仅一小缕,温度便高到郑芝龙手掌发烫、浑身冒汗。
近旁的王夫之与毕自严更是闪步避让。
“去!”
郑芝龙右手一扬,灵矢拖拽赤红,在漫天白雾中犁出透明的真空信道。
怒江神尼亡魂大冒:
“好一个郑芝龙,这是要贫尼的命啊!’
若是硬接,不死也要重伤。
心头哀嚎一声,怒江神尼只得抽身闪避。
挪移瞬间,持续输出的灵力中断。
无数冰晶坠落,稀薄雾霭迅速蒸发,消散得干干净净。
毕自严收回算盘,神态疲惫。
显然【墟土】虽强,对修士本人的消耗同样极大。
视野恢复。
京选几人立刻重启瞳术,向四方扫。
沙地、沼泽、石阵、草地一
目力所及之处,只剩孤零零的怒江神尼,不见其他潼川修士。
郑芝龙皱眉:
“难道他们想全程隐匿身形,拖至斗法时限结束,以此平局收场?”
平局确实不算落败。
对潼川而言,在实力悬殊之下逼平京师,是极体面的结局。
换作任何理性的将帅,都会选择这个稳妥打法。
“不。”
否定的人是周玉凤:
“照儿宁折不弯。苟求平局,非他行事之风。”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得意的传话:
“多谢母后赏识。”
众人循声望去,吴天台斗法场最高处,也是裁判王承恩所处一
朱慈照立于岩壁。
王承恩面色古怪。
他身为裁判,早已察觉朱慈照绕至山后、借冰晶掩护攀上最高。
可他不能开口。
规则所限,裁判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涉战局。
朱慈照迎上王承恩的目光,咧嘴一笑:
“王大伴,让一让。”
然后转向下方京城众人:
“全给我小心了!”
朱慈照衣衫瞬间被体内透出的炽烈燃尽。
接近太阳的金光,从他每一寸皮肤下迸射,扫清全部阴影。
满场观众惊呼,纷纷抬手遮眼。
不少人只来看见一道模糊的金色人影在山巅,便被刺得泪水直流,视野灼红。
“闭眼!”
“是三殿下的【明阳抗劫功】!”
狂暴的光耀之下,周玉凤、孙承宗等顶尖修士也不得不关闭瞳术,同时掐诀,以术法构筑遮光屏障。几息的视野受阻,足够了。
朱慈照高高跃起,仿佛从太阳中剥离的光柱,旋身、下劈。
全身的重量、坠落的动能、【曝风】的阳焰、【明阳抗劫功】的炽芒,四重汇于一点。
“给我碎!”
裂痕从山顶朱慈照的落足点闪电般蔓延。
同一时刻,两人在山脚两侧现身。
郑成功在左,李定国在右,占据预定角度,两道攻势精准轰在山脚基岩的薄弱点。
山体发出沉雄的崩裂声。
下一息,整座人造小山应声崩碎。
真正致命的,是山下蓄的溪流。
随着山体崩碎,数以万计的碎裂土石与水源混合,朝七名京修奔腾席卷。
泥石流之威力,远超现场胎息修士单独施法威力的极限。
至此,众人才洞悉潼川的作战方案。
从怒江神尼释放【寒晶弥障】拖延时间,到朱慈照攀山蓄势、郑成功与李定国就位,击碎山峰全为借地势,创造战场变量!
眼看泥石流袭来,七人只能集体后撤。
周玉凤传令:
“莫要散开,有序转移!”
东侧的人造沙漠,是最安全的撤退路线。
平坦开阔,无遮无掩,乍一看并未藏有伏兵。
即便有指令,京修阵型在泥石流的冲击下,仍无法保持完美。
七人被泥浆与碎石分隔,距离越拉越开。
周玉凤、孙承宗、郑芝龙、毕自严、王夫之、曹化淳六人尚且能稳住,灵力损耗最重的李若琏,在闪避飞旋而来的磨盘大石时,落入沙漠最边缘,与己方阵营隔了足足六十馀步。
刹那,沙地开裂,如同下方掀开的幕布。
吕洞宾、左彦娱、张岱破沙而出!
“【一念中的】。”
吕洞宾进发出百道【凝灵矢】,钉射四周沙地,将李若琏退路尽数封锁,也将他与京修之间的回援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