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郊外。
徐光启被两名下人一左一右搀扶,数十步的距离,却走了近一炷香。
跟他大半辈子的老仆,忍不住低声劝道:“家主,有什么要紧事,让两位少爷去办便是了。您留在府中将养着,等开春””
“等不得了。”
徐光启缓缓说道:“老夫时日无多————唯一的遗愿,是亲眼见证大殿下册立为太子————如此,才不负苍生。”
老仆不敢再劝,只得愈发小心地搀扶。
车内铺了厚厚的褥垫,四壁以棉布塞了寒风,背炭火烘得暖意融融。
徐光启坐定,示意老仆关上车门,倒出几片炮制过的药材含入口。
上好的黄芪饮片,切得薄如蝉翼,可补气升阳、固表止汗。
徐光启闭眼感受药力,正要吩咐启程,却听一人道:“修士阳寿将近,凡俗草药已然无效。”
晨光从车帘缝隙斜斜透入,照现韩半边脸,将沉如古井的双目映得深不见底。
徐光启全然没有察觉韩何时上车。
随即,震惊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原来如此————我的谋划,从头到尾,你都知晓。”
韩颔首:“不错。”
徐光启沉默许久,才苍凉开口:“侯方域的骨粉————也是你暗中截留,散于民间,引导我搜集到手?”
韩颔首:“金陵之劫,在场百姓数以万计。【命数】沾身便散,落地便消————唯骨粉有形。只需练气出手,便能截留封存。”
徐光启满是沟壑的脸上,掠现极浓的苦笑:“不愧是【智】道大能————两个儿子屡次劝我,莫要与虎谋皮————我嘴上应着,却以为两京遥远,能瞒住。”
“到头来,还是落入你的盘算,顺你心意行事。”
韩反问道:“老夫的心意?辅佐大殿下,登临储君之位,莫非徐大人所愿?”
徐光启定定地看着韩,试图从其脸上看出一丝破绽:“韩,你向来不涉明面纷争,对三番同施打压————”
“为何偏偏是大殿下入了你的眼?”
窗外,田野空旷,稻茬枯黄,水渠薄冰,村升炊烟。
望着熟悉的江南大地,韩缓缓道:“老夫从未违背仙帝定下的规则。”
“而今,十年之期已尽,便如你一心亲眼见证大殿下登位那般————”
韩微微一顿:“老夫也想见证。”
“见证。”
徐光启闭目苦笑,语调满是自嘲:“当初你寻我合作,初衷是为查找【纳苦帧】————你说【纳苦帔】是爱徒遗物,作为师父,理应寻回————从那时起,你便在我心底埋下念头,让我想到释尊,想到再造秦淮烟雨地————一句也不明说,好似局外人旁观,当然算见证者!哈!”
韩轻轻摇头:“世间诸事,岂能算定。”
“不过顺势而为,筹谋掌控之内。”
“即便如此,依旧生出变量。”
“譬如柳如是途中脱身,将你之谋划,告知大殿下。”
徐光启猛地挺直身子:“什么?那.————大殿下————是何反应?”
韩缓缓答道:“老夫飞抵嘉定,并未落地,仅在上空观望。”
“然殿下一面仁厚,一面刚正————若得知敬重十年的长辈,暗中布局迫使他改换道,应难免酸楚。”
徐光启神色萎顿,重新靠回车壁,老眼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皱纹深深兜住。
过了很久,他才问:“那些布景,大殿下可已销毁?”
韩答:“当作贺礼,送往重庆。”
徐光启又是一怔,反应过来道:“公主大婚?”
今日清晨,他也收到了来自酆都的朱红请帖。
正源公主朱嫩宁,将于崇祯三十四年底,嫁与大明国运。
徐光启扫了眼,便将搁在一旁。
将死之人,对什么公主国婚实在提不起兴致,只打算径直前往嘉定,寻朱慈烺。
韩继续道:“正因如此,我才现身相告:改道前行,奔赴重庆便是。”
徐光启沉默片刻,问:“你要同去?”
韩摇头:“尘埃落定之前,我不便入蜀现身————”
再者,飞回京师需三个半时辰,必须按时与卢象升换班。
“徐大人见到大殿下,务必好生道别,解开心结。”
说到此处,韩忽然叹气:“以免落得我与域儿那般。”
徐光启狐疑地看着韩:“你将侯方域推入预言,事了拂身,满载而归————何必故作惋惜?”
求道是真,惜徒是真,利用亦是真。
韩没有辩解。
徐光启也不再追问,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即便我赶赴重庆,又有何用?”
大殿下要助公主改换道途。
徐光启拦也拦不住,劝也无从劝,恐怕只能坐在席上,亲眼看着大殿下白白浪费机缘。
韩神色不色。
看着这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徐光启沉思片刻道:“是【纳苦帔】?”
韩这才开口道:“大殿下本意良善,欲借他山之石,使公主转【情】入【释】,放下执念,勘破前尘。”
“可惜,【桃花扇】办不到。”
徐光启瞬间醒悟,满是皱纹的表情从恍然转为无力。听韩继续道:“七重因果劫,需承亲人离散、至亲亡故之痛。”
“殿下至亲,乃仙帝。”
区区一柄【桃花扇】,如何能在因果层面,影响崇祯?
真正的关键,始终是【纳苦帧】。
从释尊成道之始,便注定要承载劫数的灵器。
“故,徐大人的心愿,仍然作数。”
韩随即起身,朝徐光启拱手:“同僚数十载,老夫先行告辞。”
“重庆路远,徐大人保重。”
潼川,郑成功的郊外别业。
听完关于朱慈绍下落的汇报,郑成功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旋即双拳猛然对撞,骂道:“他这性子,何时能改一改。”
为了一个左彦媖孤身追出数百里,全然不顾凶险。
“也不怕折在半路。”
杨英连忙出言宽慰道:“少主不必忧心。三殿下是仙帝血脉,这天下,还没有人敢加害于他————”
“那可未必。”
一旁的傅山沉声打断:“左彦媖亦正亦邪,敢在大庭广众下背刺三殿下,焉知没有把生死置之度外。”
“至于公主心性如何,十年间你我全看在眼里。连魔修都包庇,真要生出加害之心,又有何稀奇?”
郑成功瞥见骆养性欲言又止,心头一紧:“骆将军有话直说————莫非殿下遭遇了不测?”
骆养性迟疑半响道:“不————听风司刚刚递来的消息————据混入的探子回报,国婚人员中,疑似有三殿下的子嗣————数十。”
郑成功脸色大变。
朱慈绍的孩子?
而且还是几十个?
“朱宁究竟图谋何物!”
“连一母同胞的亲兄长都要算计到这般地步?”
“拿兄长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肉来当人质,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一时间,参与议事的修士们义愤填膺。
郑成功抬手用力揉眉,脑子飞快地转了半天,决定道:“杨英,你即刻去嘉定向大殿下禀报,取消汇合一同出发的计划,我们要提前了。”
昨早,众人商定后续行程后,朱慈烺与蓬莱七仙返回嘉定,打算将那些金陵布景清点完毕,再与潼川两方汇合,同往重庆。
眼下郑成功得知朱慈绍孤身陷渝,实在放心不下,先去重庆找到朱慈绍再做打算。
众人散去,郑成功回到内院。
他在沉云英的房门前驻足片刻,低头规整了一下穿了大半日的盔甲,正了正领口的护心镜,这才伸手轻叩,唤道:“云英?”
“我们午后便要动身去重庆了,你要不要留下一”7
话说到一半,却见圆桌之上,黄帽寸许高的身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精心裁制的”
华服”:
大衫霞帔,通袖过膝,裙摆拖在桌面上足有七寸长,一手握着柄小巧折扇,摆出副娇俏架势,呐声呐气地说:“仙帝的好女额,七公主朱帽大驾光临,还不速速与本公主成亲?”
郑成功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扯过桌布,把黄帽兜了下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胡闹?”
“沉姑娘呢?她在哪?”
黄帽眼瞅精心摆弄半天的公主发髻歪了,双手提着纸裁的裙摆转过身,语气满是委屈:“大坏蛋,一点也不晓得怜香惜玉!七公主现在不想理你!
业,郑成功知道这小东西的脾气,越是哄它越是来劲,只好转头看向圆桌旁蹲着的巡海灵蛙。
灵蛙似乎也被黄帽折腾得不轻,身披裙褂,还顶着朵碎纸绒花,正用那双鼓鼓的大眼睛望着郑成功。
“蛙蛙,沉姑娘在哪?”
巡海灵蛙慢吞吞地吐出舌头,朝后院一指。
院中引了温泉活水,常年温热,即便在腊月也能蒸起白茫茫的水汽。
薄雾飘散,将院中移栽的老梅树润得湿漉。
花苞被水汽一蒸,冷香愈发浓郁。
沉云英静坐梅树下,难得着一身长裙,未施脂粉,身影背薄雾衬得几分朦胧。
此刻她低着头,攥着一样小物件出神,似乎没有察觉郑成功近前查看。
却见物件巴掌大小,边缘毛糙,歪歪扭扭的五官,敦厚的身形,看着竟有几分象他。
“你还留着此物。”
郑成功开口,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报然。
沉云英没有慌张地将纸人藏起,平静且坦然地将它放在膝头,小心抚平刚起的折痕。
“九年来,此物藏在心口,从未离身。”
郑成功有些不好意思。
谁能想象,一个纵横海上多年、被百姓称作“越境修罗”的镇川大将军,能被张纸片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腿侧传来啄动之感。
郑成功低头看去,灵禽站在脚边,一下一下地啄咬靴面。
有点象鸡与鸭与鹅的混合体,毛色鹅黄,翅尖尾端晕红,喙又尖又小,颇有些气鼓鼓的意味。
郑成功笑道:“这灵禽倒是与你格外亲近。”
月前,黄帽在嘉定帮朱慈烺演算【积善同欣印】,立下了大功。
大殿下赏了它一只鸡笼,连同笼中这只灵禽。
自那之后,黄帽恨不得睡觉都把鸡笼搂在怀里,至于灵禽则在别业中散养,不知何时与沉云英亲昵起来。
郑成功看着沉云英怀中安安静静蜷成一团毛球的灵禽,忍不住打趣道:“嘿嘿,你我二人,现在都有灵宠了,比从前相配”
灵禽的小黑眼珠瞪了郑成功一瞬,迅雷不及掩耳地照郑成功靴面啄下。
这一次的力道,竟然直接穿透了铁甲靴面。
郑成功吃痛捂脚,向后跳步:“这灵宠的尖喙竟这般锋利!铁甲都能啄透?”
沉云英把灵禽捞起来护在怀中,看着炸毛的小家伙,轻笑道:“你开口闭口唤它灵宠,它自然不喜。它同我一起晒太阳,一同听风,一同看梅枝抽芽,所以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啾啾。”
啾啾听了这话,发出细细的啾鸣,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沉云英颈侧。
郑成功静静望着梅树下,一人一禽相依的温柔光景,心中忽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样鲜活温柔的沉云英,会因灵禽叫错称呼而认真纠正,会对着一个纸人发上半天呆,多年来始终把心意珍而重之地藏在心口——
怎会是一具虚假的分身?
郑成功不信。
此刻,沉云英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平静地问道:“你们要动身了?”
郑成功这才想起来后院的正事,轻轻点头。
沉云英将啾啾小心地放落:“我也去。”
本想劝她留在潼川的郑成功难免迟疑。
周皇后已认可沉云英在泰西卧底的功绩,赦免一切罪责,如今的她可自在地行走大明。
然沉云英与朱嫩宁积怨太深,再加之她始终纠结自身是真是假,状态颇为不稳。
若与朱宁当面撞上,指不定会生出什么风波————
沉云英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阿森,我有一桩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
“我要到爹与贾万策的坟前祭拜。”
郑成功有些奇怪的感觉。
也是,贾万策到底为云英的未婚夫婿。
今云英重获自由,去故人坟前祭扫,也是人之常情嘛————
郑成功自我安慰,把不多的那点酸涩轻松压下。
他的情绪还没完全转换,沉云英已接着道:“到了坟前,我要烧一封退婚书。”
郑成功一怔。
“解除旧约,斩断前缘。你我往后————才能明媒正娶,长生久伴。”
郑成功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沉云英侧过头,脸颊贴在他肩窝的位置。
铁甲冰凉,心跳隔着甲片沉沉传来,像嘉陵江的潮声。
郑成功下颌抵在她发间:“待储争事了,我们定会落着圆满安稳的结局————那时,我们重新开始。云英,你信我。”
沉云英贴着他的护心镜,嫣然道:“恩,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