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史家论及【明界】第一纪元,总绕不开两个节点。
一是崇祯二年,仙法诞生之谜。
真武大帝赐法虽是主流观点,亦有众说纷纭的其他论据,佐证仙帝传法出自本意,而非上意。二是发生在崇祯三十四年十二月三十,被称为“酆都血战”的惨案。
直接影响往后四万年,【太阳天】内不同文明的演化道路。
据史料《》所载,这段历史甚至还隐含了人族探索【视界天】的隐秘。
但在当下。
对斗争的主角来说,它只是一段进展不顺利的开端
“四妹”
朱慈娘当即道:
“万万不可!”
说完,朱慈娘发现自己似乎多此一举。
因为朱嫩宁命令落下,响应者寥寥或者说没有。
不仅孔友德、万元吉僵在原地,其馀顺庆修士们也面面相觑,冷汗多到捧花都湿透了。
甚至于,不少顺庆修士故意在没有【噤声术】屏蔽的情况下,窃窃私语起来。
生怕朱嫩宁听不见。
“公主殿下兴许受到了打击…”
“这怎么行?”
“都是大明修士,再怎么也不至于闹到见血的地步”
“是啊,那些散修只是不肯署名,抓几个杀鸡儆猴不就行了。”
“谁劝劝公主殿下,诸位,你们谁去劝劝一”
议论涌上高台。
万元吉整肃衣冠,与孔友德一同转向朱嫩宁,深深躬身:
“请殿下三思!”
“当下人心浮动,纵使我等带头出手,大殿下、三殿下麾下修士尽数在场。胜负难料,又何必徒增伤亡?”
朱嫩宁婚服已碎,长发散落,眼睛越过万元吉和孔友德,扫向台下四百九十对新人,尤其是【情】道的嫡系修士。
凡被她目光触及者,无不低下头去。
见状,朱嫩宁温柔笑道:
“连你们”
“也要背叛我?”
刺得所有顺庆修士浑身一颤。
万元吉最初在嘉定效力,因不认可朱慈娘“仙凡隔离”之念转入潼川,今年初投身顺庆。
因身段过度灵活,导致没有退路的他,比孔友德更敢把话说开:
“承认失败,并不可耻。”
“可若公主执意屠戮,大殿下、三殿下任意一人登临大宝,您今日所为便是与未来的大明帝王结仇。”
朱嫩宁面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所以,你认为我输定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朱嫩宁又转头看向孔友德。
孔友德嘴唇微动,只把头深深埋下。
再看四百九十对新人,上千名追随者,要么发抖,要么流泪,还有人不断望远,似乎在盘算逃离。朱微宁只觉荒谬至极。
费尽心血筹备的大婚,耗尽十年积累的灵石与灵米,精心培养的【情】道修士
到头来,连一个肯为她赴死的都没有。
“落败当真是我的结局?
僵持的死寂中。
一声巨响撕裂酆都。
“轰隆!”
城墙崩塌,黑烟冲天,碎石如雨般砸入人群。
修士们本能逃散,惊呼、惨叫、术法破空的尖啸中,有人放声大笑。
“公主有命一一我等安敢不从!”
烟尘沉降,当先一人身材魁悟,脸上狰狞旧疤斜贯下颌,正是闯王李自成。
左侧一人,紫黑魔气缭绕,双目裹着厚厚黑布,是侯恂。
右侧那人笑容可鞠,赫然是越狱不久的张献忠。
数十张黄色纸符自他们掌下飞出,洒向现场人群。
有散修下意识伸手去接,借着尚未散尽的彩光,看清上面绘满密密麻麻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亮一
“蠢货!是【爆灭符】,快扔掉”
来不及了。
火光在指缝间炸开。
接符的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上半身炸成碎肉,溅了周围修士满头满脸。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第十张、第一百张
爆炸连片,来不及躲闪的散修们被气浪掀飞。
残肢断臂横飞,飞溅的碎石击穿灵窍,让不少修士死不暝目。
血雨纷飞下,杨嗣昌周身亮起灵光防御,替陈必谦和几名同僚挡下飞溅碎屑。
瞳术加持的目光穿透硝烟,盯住骤然发动袭击的三道人影,面容从暴怒转为震惊。
侯恂也罢了,李自成与张献忠什么货色?
杨嗣昌骤然扭头,音灌灵力:
“朱嫩宁!你勾结魔道、纵容侯恂、何氏,已是不可赦免之大过!如今竟与李自成、张献忠这沉瀣一气一你究竟还记不记得,你是大明的公主!”
杨嗣昌的这声喝问,尤如惊雷炸醒迷茫的散修。
由于朝廷的遮掩,金陵之劫的真相扑朔迷离,以至于民间散修对侯恂知之甚少。
可李自成与张献忠不同。
他们是真真切切烧杀劫掠过的贼人,多少散修的亲友同门,死在这两人之手!
“勾结贼修…”
“她真要杀我们一一她真的要杀我们!”
“朱微宁还对贼修开放了重庆府库!”
“我说哪来这么多【爆灭符】怕是一开始,就想杀人灭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不过拒绝署名,何必置我等于死地!”
此时,张献忠放声大笑,指向愤怒且恐惧的散修:
“什么同根生!公主殿下乃是仙帝亲女,尔等也配自称公主的同道?也配说什么同根同源?”侯恂道:
“同属大明,亦有尊卑贵贱。今日公主清理门户,尔等该叩首谢恩,怎敢抗命?”
面对袭击者火上浇油的言论,一名理智的顺庆女修挤出人群,一边向散修靠近,一边高喊:“诸位道友息怒!公主从未勾结贼修,且将他们拿下问一”
话音戛然而止。
凌厉的灵矢贯穿了她的胸腹。
女修难看着腹间汩汩流血的伤口,倒下前,听见有人喊:
“顺庆偷袭!”
“她们动手了!”
“还击!还击!!!!”
一切开始失控。
术法灵光倾泻而出,除了落在倒下的女修身上,其馀顺庆修士也被馀波击中,身上炸开血花。顺庆修士们本能地后退,同时抬手结印催动术法自保。
这一举动在惊恐万分的散修眼中,是再明显不过的开战信号。
更多的术法轰然对撞,光是气浪便冲得不少胎息低修口鼻溢血,再也站不起来。
从侯恂三人现身,到混战爆发,不过十息。
朱慈娘从震愕中回过神来时,酆都东半已是灵、血交织。
蓬莱七仙中的蓝采和,忙去拖拽最近的伤员,张果老的毛驴被吓得冲离现场,馀下吕洞宾、铁拐李等护在朱慈娘近前。
“朱嫩宁!”
朱慈娘猛然转向高台,颤斗道:
“立刻!停下!”
朱嫩宁长发凌乱,笑意冷漠:
“我拒绝。”
朱慈娘望着朱嫩宁的眼神,很难把它与少年时灵动、倔强、带着憧憬的四妹联系在一起。
这一刻,心底的兄妹希冀彻底断了。
朱慈娘冷声如铁:
“嘉定修士,听令!”
张煌言、文震孟、钱肃乐等人齐声应道:
“臣在!”
“即刻冲入战场,分隔双方修士,阻止伤亡滋生!”
“得令!”
百馀名嘉定修士毫不尤豫地冲入战场。
吕洞宾木剑纵横,剑风所过之处,缠斗的修士被强行分开。
汉钟离催动术法,一道道柔和的灵光墙在人群中竖立。
曹国舅与蓝采和穿梭硝烟,负责拖伤员出战场…
蓬莱七仙各展本命,在混乱的战场好不容易撕出几道空隙,便被落下的【爆灭符】填补,激起更多的恐惧。
而嘉定修士只有百馀。
在千人级别的修士混乱中,根本掀不起浪花。
朱慈娘霍然望向身旁的朱慈照。
潼川修士是除了顺庆之外人数最多的一方,吴三桂、尤世威、傅山等人个个身经百战。
只要朱慈照令下,这六百多名精锐便能立刻投入,与嘉定修士合力压制混战。
可朱慈照双手抱胸,望着眼前的厮杀,一动不动。
“三弟!”
朱慈娘厉声道:
“让你的人动手!”
朱慈照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做什么?”
“阻止他们!”
“为何?”
朱慈娘一愣,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朱慈照摩挲下巴,目光扫过血光冲天的战场,眼中竟闪过一丝快意:
“大哥怕是忘了。”
“弟弟修的是【霸】道,有战必争,逢战必击。”
“若是我下令止战一”
“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霸】道气象,岂不是尽数浪费?”
朱慈娘怔怔地看着他。
是啊,三弟生来好斗,只会把挡在面前的人统统碾碎。
这是他的道,更是兄妹三人十年前,选定的宿命。
“三弟。”
朱慈娘道:
“你真要坐视大明修士自相残杀?”
朱慈照沉默片刻,才转过身,对身后潼川修士开口:
“本王,概不干涉。”
潼川修士们一愣。
朱慈照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你们想袖手旁观,便袖手旁观。想入场参战,便入场参战。想去劝架一一也由着你们。一切决择,皆由自己承担!”
话音落下,朱慈娘闭目,长出了一口气。
全因此令一出,朱慈娘相信,大部分潼川修士会追随郑成功。
如此,既不违反三弟的【霸】道,也给止战留下馀地。
就在朱慈娘稍稍心安之际,朱慈照再度道:
“大哥,别高兴太早。”
朱慈照冷冷地瞥向高台。
朱嫩宁神情更加冰冷。
她并不知晓李自成与张献忠的存在,更不曾提早对侯恂下达袭杀散修的计划。
当下想来,应是侯恂早早勾结了李自成与张献忠,只为在集体大婚时,盗取珍贵的库藏,充实实力。但在撤退前,听闻朱嫩宁下达的命令,出于浑水摸鱼或报复朝廷的目的,闹了这么一出。
污名虽由朱嫩宁承担,当下的她,却对侯恂三人颇怀感谢。
若无他们出面,顺庆修士又怎会心甘情愿的替她卖命呢?
“祸乱的罪魁祸首,好端端站在那儿呢。”
朱慈娘知道,三弟说得对。
只要朱嫩宁还在高台,主心骨不失,混战就不会真正结束。
她会继续煽动、下令、把更多修士拖入血战。
虽未散发类似二弟当年的魔气,却比入魔更可怕。
“走。”
朱慈娘握紧手中长枪。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衣袂破空,双双踏上高台。
朱慈照的腿上灵光如焰,橘金色光焰灼如日轮。
朱慈娘横握昭烈枪,红缨飘卷:
“朱嫩宁,你今日所为,罪行滔天,再不迷途知返一一休怪我枪下无情。”
朱慈照冷笑一声,右腿在地上碾了碾:
“跟她费什么话!直接打成重伤,押回京师,交师父与三法司会审一一判她十次斩立决!”朱嫩宁望着这两个与她血脉相连、却又截然不同的兄长。
一个仁厚到近乎迂腐,一个霸道到近乎蛮横。
象两座即将倾倒的大山。
她笑了。
“三哥英武能战,说出这般话,我半分不意外。”
“可你一一我的好大哥,一个常年混迹凡俗、推行可笑的仁政的废物,也配与我对峙?连胎息九层都突破不了,全凭运气走到现在而我”
无数纤细的青色藤蔓自朱微宁足下蔓延而出,如活物般扭曲攀爬,转瞬间便将整座高台包裹其中。她的长发在灵力的激荡下狂乱飞舞,双瞳泛起幽暗的紫芒。
“七年前便是胎息巅峰!”
“日夜苦修斗法之技,身经百战而不殆。”
“你这点微末修为,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
“词”字尚未出口。
一道劲风破空而至。
昭烈枪沉重无锋的尾端,狠狠砸在朱嫩宁左脸上。
藤蔓尽数消散。
朱嫩宁被这一击打得跟跄后退数步,直到脚后跟磕在倒塌的供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痛是三哥打的吗怎会这么快…”
朱嫩宁捂住左脸,白淅的指缝间浮起红肿的印痕。
她一面保持安全距离,一面难以置信地望向三步之外。
只见朱慈娘双手握枪,枪尾微微颤动。
虽微微喘息,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四妹。”
“这一枪,只是警示。”
红缨飘落,沾了几滴不知从何处溅来的血。
昭烈枪流畅地翻转半圈,在漫天的彩光残影中,对准朱嫩宁的眉心。
“下一枪”
朱慈娘直视着她的眼睛:
“定伤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