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雾梨靠在雪地上，后脑勺抵着雪服帽子柔软的里衬，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该有的颜色。
云薄薄的几片挂在山尖上方，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
“下次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应该就能从那个坡顶滑下来了。”
温妍偏过头看她，“你刚滑了这一小会儿就敢说这话？”
“反正又不急着今天做到。”苏雾梨把手放下来搁在雪面上。
手套的背面沾了一层细白的雪屑，“明年冬天也行，后年也行。”
温妍正要站起来，目光忽然定在了雪道中段。
苏雾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像是滑雪场教练的人正从坡上滑下来，怀里圈着一个学员。
那个学员显然不太熟练，整个人僵着不敢动。
但教练的板子切得很稳，带着她沿一条舒缓的弧线滑到坡底。
温妍看着那道轨迹啧了一声，“你看人家多省事，你要不要也体验一下速度与激情？”
苏雾梨正弯腰拍了拍雪裤上的雪屑，听到“速度与激情”嗤了一声。
“我现在自行车都踩不到二十码，你跟我说速度与激情？”
“那让江越带你滑一趟嘛，他在前面带着你，跟那个教练一样。”
温妍用下巴指了指江越的方向。
苏雾梨转过头看了江越一眼。
只见江越刚喝了一口水，正把杯盖拧上，听见温妍的话抬了一下眼皮看过来。
苏雾梨冲温妍摆了摆手，“别了，刚才教我滑了两个小时他腿都要累断了，我可别累着我哥了。”
温妍嘴巴一撇，直接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伸手去拉苏雾梨的胳膊。
“那我给你找个教练去，今天怎么都不能让你白来一趟，至少得体验一次从坡上冲下来的感觉。”
她拉着苏雾梨的胳膊往坡底的方向走，苏雾梨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
雪靴在雪地里踩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嘴上说着，“哎，你别拉我……我自己走……”
但脚步还是跟着温妍迈了过去。
雪场坡顶正好站了几个人影。
苏雾梨被温妍拉着走近的时候还在低头调整手套的搭扣，没有抬头。
直到温妍忽然慢了脚步，然后停下来。
“这个站姿一看就是老手。”温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专业嗅觉，“刚才好像看到过。”
然后她往前跨了半步，对着面前那道黑灰色雪服的人影开口。
语气自然得像是进了商店找导购。
“你好，你是这边的教练吗？能不能麻烦您带我朋友滑一趟？她新手，今天第一次来，就想体验一下从上往下冲的感觉。”
话音落下，苏雾梨这才抬起头来。
只见面前站着两个人。
黑灰色雪服的身形笔直，板子横在雪面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护目镜是全黑色的，镜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的暗影。
面罩严严实实地拉到了鼻梁以上，整张脸只露出额头上面一小截皮肤和头顶被头盔压住的发际线边缘。
整个人被雪具裹得密不透风，像一尊立在雪地里的黑色雕塑。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橘红色雪服的年轻男人，此时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温妍的话抬起头来，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黑灰色雪服的人站在那里，全黑色的护目镜正对着苏雾梨的方向。
隔着那层深色的镜片，苏雾梨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应该正落在自己身上。
紧接着便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可以。”一个嗓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简短利落。
被面罩的布料过滤了一层，听起来比平时厚了些。
尾音被吞掉了半边，混在雪场的风里。
苏雾梨听见那个音色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丝什么。
只是太快了，让人抓不住。
温妍拍了一下手满意地退到旁边去了，嘴里说着，“那你带她冲一趟，保证安全就行。”
退开的时候顺手把苏雾梨往前推了半步。
黑灰色雪服的人把板子从雪面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朝苏雾梨靠近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在她面前站定之后微微屈膝。
一只手从她膝弯后面抄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的位置。
苏雾梨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从雪地上横抱了起来。
隔着两层雪服面料，他的手臂收拢的力道能透过厚度传导过来。
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横过她的后背，手掌扶在她腰侧的肋骨下方。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被雪服的蓬松填充物撑出了一层柔软的缓冲。
“抱紧。”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就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
苏雾梨本能地伸了一下手，但手指在半空中犹豫了。
她的胳膊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然后板子动了。
起步的那一瞬间轻微的失重让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雪服前襟的面料。
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拉链头。
隔着雪服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呼吸时微微的起伏。
平稳得和他脚下的板子一样从容。
速度上来了。
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的帽子吹得向后翻了下去。
头发从帽子边缘散出来在风里飞着，她冷得闭了一下眼，攥着他前襟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苏雾梨适应后缓缓睁开眼。
只见雪道在眼前铺展开来，两边的景物往后飞掠，速度比刚才江越带着她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
但稳得让她害怕又放心。
抱着她的人重心压得很低，板刃在雪面上切出一条干净的轨迹。
每一次转弯他身体微微倾斜的时候，苏雾梨都感觉到他胸腔的偏移和手臂重新调整平衡的那一下收紧。
她在他的怀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片被裹进风里的叶子。
前面有一小段坡道变陡了。
速度骤然加快，风打在脸上的力道让她吸了一口冷气，她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