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城北,一处极为普通的旧宅院。
门口的巷子很窄,只能容纳两人并行。
青石板被磨得发亮。
门框上还挂着不知道哪年的旧符。
符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来。
住在这里的人姓张,没人知道叫什么。
大家伙总是称呼他叫张先生。
懂点草药,平日里深居简出。
遇到邻里的老人还会主动帮忙。
就好像……一个很正常的小老百姓一样。
但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平常,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正是张良。
日头刚刚西斜,张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北面的那座山。
那半山腰已经响了快一天了。
就是不知道,那位公子,什么时候能发现那块石碑呢?
想到这里,张良的嘴角微微勾起。
真的想看看,当他们看到那石碑上的字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错愕?震惊还是生气呢?
“先生。”
就在这时,一名皮肤黝黑的汉子推开了院门,径直走了进来。
他的背上背了满满一箩筐柴火。
进来后先是和张良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背后的柴放在了屋檐下面。
这一切就好像是习惯了多年一样。
从容自然。
张良也没有任何动作,还在看着北面。
“先生,等石碑被发现,这零陵要乱起来,咱们是不是要避一避?”
他叫乌头,是跟随张良,一起进行反秦事业的志士。
听到他的话,张良这才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避?为何要避?”
“先生,可是若是被查到……”
“查不到。”
张良打断了乌头的话。
张良很有自信,这石碑,他埋了不下十几处,遍布大秦,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有些是埋在了哪里。
查?那也要有的查才行。
他埋的时候,秦朝才刚刚一统六国。
现在去查,能查到什么?
再说了……
“我们都是这零陵城的百姓,为何要避呢?”
乌头噎住了。
他跟着张良,到这零陵城已经一年多了。
周围的邻居,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这城中普通百姓的一员。
“他们要查的,是六国余孽,与我们两个,有什么关系呢?”
“你越跑,才会越可疑。”
张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倒了一杯茶,递给了乌头。
乌头接过茶杯,皱着眉头,但还是喝了下去。
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相信张良的判断和做法。
既然他说不用避,那就不用避。
张良很满意乌头的做法。
不是个聪明人,那就要学会当一个普通人。
当好一个普通人最应该做的,就是听聪明人的话。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张良突然开口,乌头沉默了一会,才轻轻点了点头。
“先生,那石碑迟早会被他们发现,为何不提前做准备,在这城中散布流言?”
“你不懂。”
张良摇了摇头,否定了乌头的想法。
“流言,传出去简单,可是传不传的起来,是另外一回事。”
“这流言若是有心人去传,自然会有源头,那公子硕会查,会压,百姓也未必真的会相信。”
“可若是这流言不是流言,而是那些百姓的真实感受呢?那就不是流言,而是天意了。”
“就算查到死,也查不到源头,因为,源头在人心,而不在嘴巴上。”
乌头听着张良的话,似懂非懂。
不过他能听明白的是,张良并不准备有什么新的动作。
“那就……等?”
“我等,你不等。”
张良点点头,然后又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老百姓嘛,这个点也该休息休息准备睡觉了。
等……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来。
什么人?
一个不信邪的人,一个想要把所有东西都握在手里的人。
一个……绝对不会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掌心慢慢滑落的人。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
乌头一个人便出了城,朝着南边的官道走去。
他不是出去上山砍柴的。
而是去都城,去送死的。
“记住,你的任务,就是主动暴露自己。”
“要让咸阳的人知道,六国余孽,在零陵有动作。”
“要让那七个字,传到那位的耳朵里。”
“要让他,坐不住,坐不住,就会动。”
“动了,就有机会了。”
张良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乌头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张良坐在一家茶楼的二楼上。
这里正好能看见乌头离开的背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
当乌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
张良举起手里的茶杯,将一半的茶水缓缓倒在了面前的地上。
然后将剩下的一半,一饮而尽。
最先传出石碑流言的地方,不是零陵,反而是咸阳。
嬴政坐在寝殿,李斯坐在下首,蒙毅坐在另一侧。
“人呢?”
“死了。”
“东西呢?”
“在这里,陛下请看。”
李斯从袖袋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皮革,双手捧着递给了嬴政。
嬴政接过扫了一眼,然后放在了手边。
这块皮革,是从一个六国余孽身上搜出来的。
上面的信息很简单:零陵城,天降神碑,上书箴言,始皇帝死而地分!
那人在咸阳城大肆传播流言,说大秦触怒上苍,降下预言。
大秦末日便在眼前。
反正就一个意思,天要亡大秦!
甚至当官兵去抓他的时候,他连跑都没想跑。
只是嘴里不断喊着叫着。
然后……死了……
李斯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看了,很可惜,真的死了。
然后就在他身上,搜出了这块皮革。
当看到那七个字时候,李斯也是浑身汗毛直竖。
他以最快的速度,禀告了皇帝,并且通知了蒙毅。
“六国余孽……”
嬴政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
李斯和蒙毅都不敢开口。
“你们说,那些六国余孽,南下了?”
“和那些越人,混在了一起?”
“还是说,这真是上天对我大秦的警告?”
从嬴政嘴里问出来的话虽然是问题,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李斯和蒙毅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
“呵呵……”突然,嬴政笑了起来,然后又重新抓起那块皮革。
“想要朕过去?又要行刺杀那一套?”
嬴政只是稍微琢磨,就已经看穿了张良的计策,拙劣,却……十分有效。
因为……
李斯和蒙毅同时猛的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不可!绝不可轻动!”
“李斯,朕亲临,天下定,朕要……南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