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
第一面黑旗已经翻过了山坡。
马蹄声踏在水泥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
道路两旁的百姓被甲士用长戟隔开。
他们伸长脖子,踮着脚,张着嘴。
像是旱地里等待降雨的鱼。
今天,他们见证到了神仙的“回应”。
更能近距离看到皇帝的真容。
这样的热闹,他们能吹一辈子。
而且冥冥中他们有一种感觉。
那神仙的“回应”,好像正在等待皇帝来一样……
那从地里面长出来的石碑,在等自己真正的主人。
随着队伍的行进,他们都觉得,这不是一场热闹。
而是一场从天而降,老天爷早就准备好的一场“定数”!
“是陛下!”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立刻骚动了起来。
甲士们把长戟横在身前。
百姓们激动归激动,也不会真的有人不要命的往前冲。
韩硕站在最前头,看着由远及近的车驾笑着。
终于,父皇来了。
那神仙回应的再热情,也不过是一场精心导演的戏码。
真正定下生死,安稳住大秦的,是那个正坐在车厢里的人。
“哒哒……哒哒……”
马蹄声在水泥路上停下。
整个队伍也停了下来。
十辆一模一样的车驾停在路上。
万人翘首,谁也不敢乱动。
都在期待着,皇帝从哪一辆车驾上下来。
就连韩硕也是一样,他还在心里猜着,父皇会藏在哪一辆马车上。
可等了半天,没有一个内侍上去掀开帘子,也没有一个甲士上前汇报。
只是那么安静的站着。
韩硕站在那,望了一会,仍不见人出来。
偏头看向扶苏,嘟囔了一句:“这啥情况啊?”
扶苏保持着激动的笑意,听到韩硕的话,有些莫名:“啊?”
“我是说父皇,怎么不下车啊?”
“本来就不下啊。”
“额?”
韩硕一愣,然后猛的反应过来。
这个时候可不是后世,有防弹玻璃还有防弹衣啥的。
皇帝怕有人会趁机行刺,所以干脆就不下车,让你摸不准他到底在哪个车厢里。
可父皇不下马车,自己这出戏该怎么继续演呢?
正想着呢,突然听到人群里面有一声惊呼。
“哎哟,快看!那是什么?”
这一瞬间,大家的目光一下子从车队上面移开,聚焦在了那块空地上。
只见那石碑已经全露了出来,而在石碑的底部,好像还连着什么。
经过那一嗓子,大家这才看清楚。
等待车队的功夫,那石碑好像又往上“长”了一些。
下面露出来的,好像是个石龟?
韩硕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勾。
“虽然不是最完美的时间,但是也不错了。”
他想的应该是,皇帝到了,然后那块石碑正好全部长出来。
但毕竟是一些小把戏,自己不可能精确到分秒不差。
这样的时机,已经算是挺好的了。
当下,他不再犹豫……观众有了,主角有了,戏台子也搭好了。
该正式进入“剧情表演”了。
他整了整衣襟,先是朝着车队的方向拜了拜。
然后大步朝着红绸的地方走去。
众人见韩硕的动作,视线也跟着他动。
等靠近了那块石碑,他也不说话,从王离手上接过事先准备好的陶罐。
猛地从头到尾浇在了那块石碑上。
“哗啦……”
水流顺着石碑而下,冲散了上面沾着的泥土,也冲散了笼罩在上面的迷雾。
“我……我的老天爷!”
“神……神仙保佑!”
“这……这真是吉兆啊!”
当大家看清楚石碑上的字后,先是一静,然后就炸了。
清水一浇,泥浆尽褪。
正好这时一道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了那石碑上。
石碑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的展现在大家的面前,透露着点点金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人群跟疯了一样,“呼啦”一下全都跪了下去。
他们跪的,不是皇帝,也不是神仙。
他们跪的……是自己亲眼所见,来自上天的仙迹!
韩硕很满意周围人的反应,他伸手,直接将还未完全露出来的石碑从地里面抱了起来。
约手臂长的石碑,下面是一只石龟,驮着这块碑。
他抱着放在胸口,然后转身,看向车队。
“石龟驮碑,地涌祥瑞,顺应天命,大秦万年!”
韩硕的话一喊出口,人群再次沸腾。
“顺应天命,大秦万年!”
“顺应天命,大秦万年!”
“顺应天命,大秦万年!”
“……”
所有的人都在呐喊,都在疯狂的磕头。
韩硕抱着石龟,站在车队的最前头,然后朝着车队慢慢弯下腰。
“父皇驾临,天降石龟,零陵吉兆,大秦万年,受天所赐!”
“儿臣韩硕,愿父皇圣体康宁,大秦江山……万世不易!”
韩硕的声音很大,传遍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跟疯了一样,跟着韩硕喊。
也不知道喊的什么。
甚至连“父皇”“儿臣”这些字眼,也全都学了去。
他们只知道,韩硕怀里抱着的那个石龟,代表着天意,代表着天命对大秦的眷顾。
喊什么不重要,自己喊了才重要。
这一回,车队终于是有了动静。
一声响哨,十名身材相似,衣着相同的甲士靠近车厢。
然后同时站定。
过了一小会,十名甲士同时开口高唱:“善~!”
这一声的尾音拖得极久。
这是皇帝的回应。
人群中再次沸腾。
而与这里的热闹格格不入的,还是那十个人。
当所有人都跪下去的时候。
只有他们,还站着。
九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了那个年轻人。
张良。
他的脸色苍白。
整个人站在人群中显得突兀,又显得摇摇欲坠。
人群在喊,在拜。
他也在喊,只不过,是在心中呐喊。
张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愣愣的看着,看着韩硕,看着车队,看着那石龟……看着那龟背上,石碑上面的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多么讽刺,多么荒唐的画面。
他看着这一切,就好像在看着,一个离他越来越远的时代。
张良死死的攥着拳头,指甲划破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扑通”一声。
他终于弯下了膝盖,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在这一刻,他引以为傲的自信心,被那个抱着石龟的人,击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