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昏暗。
墙壁是青砖砌成的,地面铺着潮湿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头顶有一扇巴掌大的铁窗,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她躺在一堆枯草上,手脚没有被绑,但手腕和脚踝上各套着一圈铁环。
铁环很重,少说也有十来斤,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稍微一动就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低头看了看,衣服还是那身黑色劲装,只是多了好几道口子,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
大牢。
她被关进了大牢。
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回来。
当她把玉佩和北斗决交给周绾绾的时候,就打算直奔听风阁分部。
毕竟血煞楼那帮人在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听风阁对她动手。
可让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对方真的动手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听风阁分部最厉害的就是她。
毕竟三品武者,确实属于凤毛麟角的存在。
可三品武者,怎么着也不可能是阎罗那种五品武者的对手。
被对方一巴掌拍中胸口之后,柳如烟就好像没什么知觉了。
没想到,居然回到了监狱里。
看这个风格,应该是中州府的风格。
柳如烟咬了咬牙,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铁环叮叮当当地响,在安静的大牢里格外刺耳。
她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推。
铁门纹丝不动,锁链哗啦啦地响。
她又试了试两边的墙壁,青砖砌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运转体内的真气,想要凝聚罡气破门。可真气刚到丹田,手腕和脚踝上的铁环忽然亮了一下,符文闪烁,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铁环中涌出,将她的真气压制得死死的。
真气散了,铁环上的光芒也暗了下去。
柳如烟的脸色沉了下来。
抑制真气的镣铐。
她听说过这种东西,据说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法器,专门用来关押武者。
戴上之后,体内的真气会被压制,无法运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她以前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没想到今日自己戴上了。
“别费劲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
柳如烟警觉地转过头,透过铁门的栅栏,看向对面的牢房。
对面的牢房里,一个老人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枯草堆上。
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几个月没洗过。
脸上的皱纹不多,看起来也就六十来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星星嵌在脸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
他就那么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一晃一晃的,看起来悠闲得很。
“你谁啊?”柳如烟没好气地问。
“我?”老人嘿嘿一笑,“一个倒霉蛋而已,跟你一样,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中州府的大牢呗。”老人晃了晃脚,“费劲松那狗官专门修的,用来关我们这种不听话的武者。看到你手上那玩意没?抑制真气的镣铐,上古法器,戴上之后和普通人没区别。想逃出去?做梦吧。”
她回到枯草堆上坐下,闭上眼睛,尝试运转真气。
铁环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真气被压制得死死的,连一丝都调动不起来。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柳如烟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说了,别费劲了。”隔壁的老人又开口了,“我都被关了大半年了,要是能逃出去,我早跑了。老老实实待着吧,说不定哪天那狗官心情好,就把你放了。”
柳如烟没有理他。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得飞快。
逃出去,必须逃出去。
陆川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阎罗和冥三去了天枢阁,她得把消息传出去,传给听风阁,传给云中鹤,传给任何一个能帮上忙的人。
可她现在被困在这座大牢里,戴着抑制真气的镣铐,连门都出不去。
“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老人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柳如烟没搭理他。
“我是因为偷了费劲松家的鸡。”老人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狗官家的鸡可肥了,炖出来的汤金黄金黄的,喝一口能鲜掉舌头。我就偷了一只,结果被他家的护院逮住了,关了大半年。”
柳如烟依旧没理他。
老人也不在意,继续说:“你呢?你犯了什么事?”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杀人。”
“杀人?”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杀谁了?”
“一个大官。”
“多大的官?”
“比你偷鸡的那个大。”
老人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牢里回荡着:“有意思,有意思。你这丫头比我有出息多了,我偷只鸡就被关了大半年,你杀了个大官才被关进来,划得来,划得来。”
柳如烟懒得再理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老人见她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自顾自地哼起了小曲。
那曲子不知是什么调子,哼哼唧唧的,听着倒是挺顺耳。
月光从铁窗漏进来,在地上慢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烟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喊叫声,还有刀兵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铁门前。
隔壁的老人也不哼曲了,坐了起来,侧着耳朵听。
“有人闯进来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从走廊尽头传来。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柳如烟的牢房前。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短褂,腰间挎着长刀,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的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牢房中亮得像两盏灯。
方铁柱。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大喜:“你怎么来了?”
方铁柱看见她,也是一脸惊喜,急忙上前:“柳姑娘,可算是找到你了!”
他举起长刀,一刀砍在铁门的锁链上。
火星四溅,锁链应声而断。
铁门被他一脚踹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柳如烟从牢房里冲出来,急声道:“陆川呢?陆川怎么样了?”
方铁柱的脸色一黯:“我不知道,师傅没让我跟着,只让我护送周绾绾去望海镇,但没想到在中州府听到了关于你的消息,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在这里。”
柳如烟咬了咬牙。
“先出去再说。”
方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你们两个等等!”
隔壁的老人突然喊了起来,声音又急又亮,把柳如烟和方铁柱都吓了一跳。
方铁柱转过头,看见隔壁牢房里一个老头正扒着铁门的栅栏,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急切地看着他们。
“把我也放出去呗。”老人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我能帮你们,真的。”
方铁柱看了柳如烟一眼。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方铁柱走到隔壁牢房前,一刀砍断锁链,拉开了铁门。
柳如烟想的并不是这老头能不能帮自己。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因为偷一只鸡就被关进来,那也太冤屈了。
如果是因为别的,放出去就是给费劲松找麻烦,那再好不过了。
老人从里面蹦了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骨头噼里啪啦地响。
“可算出来了,可算出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大牢里的味道,闻了半年都快闻吐了。”
方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老人嘿嘿一笑,“一个被关了半年的倒霉蛋。走吧走吧,别磨蹭了,一会儿那帮狗腿子就该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
火把的光芒从拐角处涌出来,将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十几个衙役拎着刀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官服,脑袋上戴着乌纱帽,跑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正是中州府尹,费劲松。
费劲松看见柳如烟和方铁柱已经出了牢房,脸色顿时一变,大声喊道:“快!快!把他们给我抓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衙役们一拥而上,刀光闪烁。
方铁柱横刀挡在柳如烟身前,一刀劈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衙役,反手又是一刀,逼退了另外三个。
柳如烟虽然真气被压制,但身体底子还在,侧身避开一个衙役的刀锋,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长刀脱手飞出。
可对方人太多了。
走廊狭窄,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方铁柱的刀法施展不开,柳如烟又没有真气,两人很快就被逼得节节后退。
费劲松站在最后面,扯着嗓子喊:“快!快!抓住他们!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又涌进来一群人。
这次不是衙役了,是镖师。
天雄镖局和镇山镖局的人。
方铁柱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面走来的两个人身上。
石天雄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挎着长刀,脸色阴沉,目光怨毒。
在他身边,是廖远山。
方铁柱的师父。
那个亲手杀了自己女儿、杀了自己所有徒弟、然后假装死去的男人。
廖远山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铁柱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怎么会有脸……出现在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