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辞面对着赤条条的顾廷礼,很是难为情。
他肩背宽阔,腰腹紧实,身上虽缠着绷带,那大好的风光仍旧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
虽说二人已有过肌肤之亲。
可这般坦诚相对,近距离相处面对着一丝不挂的顾廷礼,还是让许晚辞心生局促。
她的视线无处安放,脸颊不受控制地层层泛红,只能刻意偏开目光,低头专注手中活计,以此掩饰羞赧。
顾廷礼倒是全然不在意自己这副模样。
他满心满眼,只想着留住许晚辞。
他等了好几个时辰,好不容易盼到她睡醒,还没与她好好说上几句话,便被无念叫去帮忙。
何况他现在不易见人,许晚辞也大概率会因为这个原因而不会带他出去。
他满心不甘。
就在前不久,他都以为自己是必死的结局了。
第一次,顾廷礼想说出一句好在上天垂怜,让他没有死在那个雨夜,没有死在那个男人的上方。
现在的他,只想与许晚辞待在一处。
他想看着她,想贴近她。
许晚辞强压下纷乱的心绪,避着那抹风光,总算是将顾廷礼腰上的伤缠完了。
紧接着是处理他胸口和手臂的各处伤口。
胸口那道更深一些,她不得不凑近些查看,呼吸拂在他皮肤上,顾廷礼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见许晚辞耳廓泛红,神色拘谨话也少,偶尔还视线飘忽躲闪,也反应过来些什么。
“晚辞,我问过无念了,我还可以的。我那里只是两侧扎进去一些尖刺,并没有伤到……”
许晚辞骤然抬手捂住了顾廷礼的嘴。
“殿下,可以了,不必再说了。”
她掌心贴着他的唇,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唇瓣开合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可见,顾廷礼想的与许晚辞想的根本就是两件事。
顾廷礼想去抓她的手。
可他的手臂还是很疼。
一动就疼。
他索性不再动了,只偏头躲开许晚辞捂在自己唇上的手,目光澄澈地望向她。
“难道,你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少言,又时不时地瞟我那里,不是因为担心我伤到了……”
“哎呦,我好伤心啊。”
“晚辞竟然都不关心我,亏我还一直想着保下那处,如今看来,废了也无人关心的吧。”
许晚辞听着顾廷礼越说越离谱,耳根的红色却已经蔓延到了颈侧,像是春日里从枝头一路烧到根部的桃花。
这次她双手捂住顾廷礼的唇:“殿下,你再胡说,我便不给你包扎了。”
顾廷礼眼睛弯了弯,立刻安分闭嘴。
只是那灼热的目光,还依旧黏在许晚辞的身上。
从她的眉眼一路看到下颌,又落到她替他包扎时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怎么都看不够。
眼下,许晚辞也顾不上面前之人要吃了她的眼神了,只要他能不再胡说八道,便是最好的。
待所有伤口都包扎完,她起身走到门外,将无念备好的轮椅缓缓推进屋内。
“殿下,咱们出去逛逛吧。”
顾廷礼闻言,眸子亮了一瞬,他还以为许晚辞不会带他出去呢。
许晚辞将一身干净的道服递到他面前,“殿下,这里只有道服,我给你拿了身新的,您穿上,我推您去转转。”
说着,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顶黑纱帷帽,“只是,这里人多眼杂,你恐怕得戴着帷帽,会闷热一些。”
她边说边上前搀扶顾廷礼。
顾廷礼强忍着身上伤口的钝痛,借着许晚辞的搀扶,慢慢起身坐入轮椅之中。
许晚辞想了想,又从无念提过的柜子里拿出另一顶白色帷帽,自己戴上遮住眉眼容颜。
一切妥当,她推着轮椅缓缓走出厢房,沿着青石步道朝着大殿方向缓步走去。
道观里香客不少,三三两两往来,见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的侧身让路,有的止不住地多看了他们二人两眼,猜测这两人一轮椅是如何爬上这数百个石阶的。
顾廷礼戴着帷帽,虽有些闷热,心情却好得不行,一路上瞧见什么都与许晚辞说说这些事物的来历。
路过一口古井,他便说这井底有一只铜龟,是无念年轻时放进去镇水的。
路过一面残墙,他便说这墙上原本有壁画,画的是三清出巡,后来下雨塌了一半,无念心疼得好几天没吃饭。
许晚辞这才恍然想起,顾廷礼是在这里长大的。
自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
“殿下,你好似很喜欢这里呢。”
顾廷礼“嗯”了一声,“这里风景好,还能时常气气无念老头。”
他指着一条小路:“我唯一不喜欢的,便是那处。”
顾廷礼指的地方,是那些被婆家送来的小娘子的住处。
从那条小路走过去,沿途上经过的院落,总会传出那些小娘子不甘的哭声,或者是被咒骂声。
他不喜欢这条路,甚至说有些讨厌。
许晚辞看了眼他指着的那条小路,心思被带到了几月之前。
那时的她身处这道观的最外沿,不知明日,不知前路。
也因为在那里,她遇到了顾廷礼。
哦,对,那时的他说自己叫顾礼。
顾廷礼怕许晚辞看着那条路会想起以前不堪的过往,温声道:“晚辞,我们去大殿那边吧。”
许晚辞依言,推着顾廷礼慢慢地往大殿而去。
走着走着,许晚辞看到了那棵姻缘树。
许晚辞将顾廷礼推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则走到姻缘树下,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它。
那树的树冠撑开老高,枝桠上挂满了红布条和黄绸带,风吹过去,轻轻晃成一片。
树下的石栏上还系着几串铜铃,风一过便叮当作响。
她望着短短数月之间又增添了不少崭新的布条,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顾廷礼见状,道:“我们也挂一些吧。”
许晚辞侧头,看向他。
顾廷礼头戴帷帽,黑纱垂落,遮去所有神情,让人看不清眉眼心绪,但他的声音是愉悦的。
“晚辞,我们也挂一些,好不好?”
其实,顾廷礼是从不信这姻缘树的。
他年少时曾亲眼看着一对对恩爱的夫妻,双双带着笑意,将祈福布条仔细缠在树桠之上,立誓此生唯守彼此,不离不弃,相守一生。
可不过几年光景,世事翻覆,其中一人拿着银钱找上他,要求他出手了结了枕边之人,说自己受够了。
顾廷礼记得那人说:“那根布条还挂在树上呢,可笑不可笑?”
那之后他便再没正眼看过这棵树,也再也不相信任何感情。
可此刻他坐在轮椅上,隔着帷帽的黑纱看着满树枝的布条,看着站在树下,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忽然觉得,挂一根也无妨。
二人隔着帷帽,彼此相望着。
日光下,许晚辞头戴的白纱正被风吹向顾廷礼,亦如她的这颗心。
无论怎么克制,终会为面前之人而倾斜。
白纱的边缘拂过黑纱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又被风吹开。
突地,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子声音。
“快,落尘,快些,那里有颗姻缘树,我要把我和礼哥哥的名字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