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顾廷礼死了,云朝群龙无首,大殿必定彻底溃散混乱。
届时她便可随父皇一同逃出去。
只要,只要她能逃到城外,城外埋伏的云笈精锐亦可顺势入城接应,她们父女二人定能全身而退。
到那时,她要带人杀回京城,将整座城杀个干净。
可她终究是痴心妄想。
方寸站在原地,逗猫似的看着她仓促奔出的背影。
而后,他手中的刀换了个方向,随即箭步冲出,身如鬼魅般转瞬便到了夏侯霏身后。
手起刀落,殿内寒光一闪。
夏侯霏奔跑的身形骤然一斜,重心尽失,重重扑倒在地面上。
她尚且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何事,只觉膝下一凉,随即剧痛从断处炸开。
她低头去看,只见裙摆之下空了一截,鲜血正从断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婚服。
方寸提着她的一截小腿,俯下身来。
他将那条腿举到夏侯霏面前晃了晃,笑着道:“五公主,您可是在找它?”
亲眼目睹自己断腿的惨状,看着那截血淋淋的肢体,夏侯霏气血翻涌,惊惧与剧痛交织,眼前一黑,当即急火攻心,彻底晕厥过去。
方寸直起身,将手中断腿扔至夏侯征脚边。
“你们父女二人,当真是一脉相承的惹人厌烦。”
夏侯征看着方才还好好站在那里的宝贝女儿,不过转瞬便失去了一条腿面色惨白地倒在血泊里。
他双目通红,浑身发抖,嘶声道:“你,你们云朝欺人太甚!”
顾廷礼淡淡挑眉:“哦?是吗?”
就在此时,徐敬之一身染血劲装,单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缓步走入大殿。
他先对着皇后躬身一礼,然后将那颗首级举起,掷到了夏侯征面前。
“云笈国主,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欺人太甚,那请问,你们的弓箭手蓄意刺杀我朝圣上,致使陛下驾崩,这笔帐,又该如何清算?”
夏侯征望着脚边首级。
自己暗中安插在皇宫,用以翻盘的最后一张底牌,已然彻底覆灭。
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彻骨的绝望席卷全身。
顾廷礼转动轮椅,从许晚辞的身后出来,反手又将她护至身后。
他垂眸看向神色颓败的夏侯征,“是啊,国主,你们云笈当众射杀我朝圣上,这笔血债你说该如何算?”
夏侯征盯着顾廷礼的眼睛,忽地笑出了声:“哈哈哈,我给他杀了,你不是正好顶替他的位置。”
“大皇子,我今日所为,全都是为了你。我的人除去了挡在你前路的最大阻碍,你大可顺势登基,执掌云朝江山。”
“你不该谢我?”
顾廷礼:“哦?是吗?”
“既然你这么一心为孤……那孤希望你死,你可愿意成全孤?”
“嗯?”
顾廷羽站在皇后身侧,目光在殿中来回扫了一遍。
他看了看倒地多时的皇帝,刘掌印正痛哭流涕地跪伏在龙体旁。
顾廷羽又看向顾廷礼。
莫非,顾廷礼是故意留下云笈的弓箭手的?
以禁卫军的布防,若要清除殿外伏兵,早在大婚之前便该动手,可那些弓箭手偏偏留到了皇帝登殿的这一刻。
这样,顾廷礼便能借着云笈人之手除去皇帝,而他正好借着这场变乱登位。
届时,他是挽救京城终结乱局的有功之人,朝野上下必然无人能阻他登顶帝位。
许晚辞身后许久没出声的皇后一点点站起身,走到皇上身边。
她看了看皇上眉心的箭,而后起身,回到座位上。
太蹊跷了。
皇上的死,太蹊跷了。
夏侯征见事情败露,知自己必死无疑。
所以顾廷礼说出让他死那句话时,他并不意外。
“顾廷礼,我就一个要求,能否留我女儿一命?她已断了一条腿,就算活着也翻不起浪了。”
顾廷礼从轮椅上起身,缓步走到夏侯征面前,掀起左腿的裤脚,露出脚踝。
踝骨上方有一道未愈合的伤疤,而这道新疤之下,还有一处很明显的旧痕,是一圈深陷的凹痕。
“不知国主可否记得,孤这处伤从何而来?”
夏侯征自然记得。
顾廷礼脚踝处的伤痕,便是当年夏侯霏怕他逃跑而亲手带上的脚镣留下的。
那个脚镣外观朴素无奇,内里布满细密尖针,人只要稍有动作,针尖便会刺入皮肉,受尽撕心裂骨的疼。
也是靠着这等酷刑,他们控制战俘,不让人暴动,也不让人逃脱。
顾廷礼又道:“想必,孤的父皇为孤量身打造的手链与脚镣,也是国主你出的主意吧。”
“你说,你这般对孤,又是怎有脸面求孤的。”
话落,顾廷礼从腰间取出短刃。
径直刺入夏侯征肩头。
随即用力一挽。
一瞬之间,夏侯征的整条手臂从肩部被完整卸下。
顾廷礼将短刃在夏侯征的衣摆上擦了两下,收回鞘中。
他低头看着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叫出声的夏侯征,淡淡道:“国主呀,若非你这条命对孤还有用,这一刀,取下的便是你的首级。”
夏侯征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瞪着顾廷礼。
顾廷礼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对了,孤忘了和你说,孤这短刃上放了些你们云笈特制的药,能放大周身痛感,你且慢慢受着吧。”
说完,他示意侍卫上前,将夏侯征押往地牢。
顾廷礼目光转向依旧晕厥在地的夏侯霏,神色冷冽,淡淡开口:“方寸,她不是喜欢点男妓嘛,那将她交给萧其琛处置吧。”
方寸应了一声,拎起夏侯霏的后领,将她拖出了大殿。
处置完夏侯父女二人,顾廷礼抬眼望向殿外。
宫外厮杀声已然渐弱。
人数压制之下,云笈的侍卫已经大部分伏诛,剩下的几个被围在角落,禁卫军正以盾阵逼近。
顾廷礼收回视线,落于殿内一众文武百官身上。
“诸位大人,圣上已然驾崩。国不可一日无主,孤今日,有意举荐一人继任云朝新君。”
在场的大臣听见这话,互相对视了几眼。
不少人都以为顾廷礼是要举荐自己。
虽说大臣中有人觉得顾廷礼从前是通缉杀手,这等身份终是不配坐在龙椅之上。
可眼下三皇子顾廷羽资历尚浅难堪大任,二皇子早已身死。
这皇位上能坐的人,似乎也就剩顾廷礼一个了。
一名文官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问道:“不知大殿下欲推举何人?”
顾廷礼抬手指向皇后:“孤,有意推举母后为云朝新帝。”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百官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四起。
“女子登基,古来未有,此举恐怕不妥。”
“云朝历代君主,皆为男子,从未有女子主政的先例。”
“荒唐,这不合礼制!”
纷乱质疑声中,亦有少数人低声附和。
“皇后娘娘素来沉稳睿智,绝非寻常深宫妇人,担得起帝位。”
“此番宫变,娘娘临危不乱气度卓然,的确可主社稷。”
两派声音各不相让,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殿中一时分成两拨。
顾廷礼静静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待声浪稍缓,方才回身看向皇后,躬身拱手。
“母后,儿臣恳请您,继任云朝新帝,不知母后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