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礼登时脸色一沉,当即从轮椅上起身,几步走到距离许晚辞和萧其琛最近的拱门处站定。
而后侧着耳朵试图偷听那个天杀的萧其琛正在和许晚辞说什么。
方寸看着顾廷礼那几步路走得比他都利索,索性将轮椅往边上一推,也不再管顾廷礼,直接离开去处理云笈剩下的烂摊子了。
彼时书房之内,徐敬之与十安吵得难分高下。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待他们一转头,才发现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相对。
没了旁观之人,二人都觉得无趣起来,各自收了声势,别别扭扭地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他们刚踏入庭院,便望见前方的拱门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身量颀长的男子,将自己困在拱门的边缘,左肩抵着门框,右足踮起,上身朝外倾探,腰背弓着臀部微撅,姿态局促又执拗。
正全神贯注地朝一个方向张望。
徐敬之见状轻笑出声:“我猜,晚辞一定在那边。”
十安神色淡淡,依旧是那副不愿搭理他的样子:“是呀,你是殿下的得力助手,你最懂殿下的心思了。”
徐敬之斜睨他一眼:“要不让殿下给你找点事做,总比你如眼下这般抓着一件事不放得好。我都解释几遍了,做戏得做全套,再说我射杀的可是先帝啊。”
十安翻着白眼,不想搭理他。
徐敬之连叹了几声:“行行行,我故意的,行了吧。”
这话落地,十安瞬间眼睛瞪得老大:“你看,你终于承认了,你那第二箭根本不是演戏,你分明是奔着我的命去的……”
旧话重提,二人再度争执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庭院里刚歇下的喧闹再度翻涌起来。
突的,他们觉察有道视线落在身上,凉飕飕的。
更是让人后颈一紧。
十安压着嗓子道:“徐敬之,你说是不是咱们杀人太多了,招惹阴魂找上门了?”
徐敬之不动声色地转过身,背对着拱门方向:“鬼不鬼魂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咱俩若继续吵下去,下一个变成鬼魂的就是咱们其中一人。”
十安深表同意,也慢悠悠地背过身去:“跑吗?”
徐敬之点头如捣蒜:“跑啊,不跑等着殿下的飞针吗?”
话落,两人收敛所有声响,一个朝东,一个朝西,眨眼便没了踪影。
顾廷礼收回瞪着他们二人的目光,转而望向院中另一侧。
昨日萧其琛被顾廷礼安置在皇子府的偏院。
顾廷礼说,待日后寻个机会便让他认祖归宗。
萧其琛半生都困于花楼这座囚笼之中,眼下总算脱了身,也不愿四处走动,只想寻个清静处自己待着。
他在皇子府后院寻得一处通风阴凉的角落,将一张竹摇椅搁在廊下,仰面躺上去阖眼听着头顶上槐叶被风吹的响动。
无比地享受着这份安稳。
可那清静没享多久,院门便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走入院中,将断了一条腿尚在昏迷的夏侯霏扔给了他。
侍卫拱手道:“殿下交代,此女交由公子处置。”
萧其琛看着身侧断腿处还在不断流血的夏侯霏。
血腥味刺鼻。
他虽不知今日皇宫的大殿之内发生了何事,但能将异国公主伤成这样的,除了顾廷礼和他的手下,怕也再无旁人。
他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息,指下搏动已细弱如丝。
若无人施救,任血再这么流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人便没了。
萧其琛虽很不喜欢夏侯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讨厌她。
但他不确定夏侯霏往后对顾廷礼还有没有用,万一因自己一念之差误了事,便不好交代了。
他当即用清水冲净了夏侯霏断腿处的四周血污,又拿布条缠了几层,可血很快便把布条浸透了。
他又从怀里摸出几味随身带的寻常止血散,撒上去,敷紧,仍然止不住。
萧其琛连着尝试了多种法子后,都无法彻底给夏侯霏止住血。
他想起从道观回京时,无念给晚辞备了好些上好的伤药。
便去找许晚辞讨药。
好在许晚辞很是慷慨,即便知晓他要医治的是夏侯霏,还是给了他一些止血的伤药。
萧其琛接过药瓶,谢过她之后,便快步折返。
他替夏侯霏重新清创,上药,包扎,忙了近两刻工夫,血才渐渐止住。
处理好伤势后,他便想着将剩余药归还给许晚辞。
于是便有了方才顾廷礼见到的那一幕。
而此时,萧其琛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背上,阴风阵阵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他环视四周,除值守的侍卫,空无一人,也没有发现顾廷礼的身影。
许晚辞见他频频回头,心神不宁,便道:“萧公子,不如你先回去照顾公主吧。”
“我也得回去照顾殿下了。”
萧其琛连连应声,将药瓶往许晚辞手里一塞。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再一次用尽毕生的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许晚辞看着萧其琛走远,而后转过身,朝着顾廷礼躲藏的方向道:“殿下,你出来吧。”
拱门内侧,顾廷礼身形一僵,满目错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所站的位置,门框斜出的阴影将他上半身遮得严实,外头望进来根本看不清人影。
不对啊。
他躲得很是隐蔽,晚辞是怎么发现的呢?
当他再次抬起头想看向许晚辞时,却发现许晚辞已走到拱门近前,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
顾廷礼猝不及防的肩头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磕磕巴巴道:“晚……晚辞,你……怎么在……在这?”
许晚辞长叹了口气:“殿下,你身子还没恢复好,今日在大殿上站那么久也就罢了,眼下竟还为了窥视我,又躲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着实是有些过分了。”
“您再这般肆意折腾自己,我便回铺子里去忙,不再管你了。”
顾廷礼拉着许晚辞的手,软声道:“别别别,晚辞你别走,我这身子还没好。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许晚辞严肃道:“那还请殿下自己坐回轮椅上。”
顾廷礼应了一声,松开手,朝院中喊道:“方寸,把孤的轮椅推过来。”
身后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