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礼又道:“云笈那些人手段如何,晚辞想必也听过一些。夏侯霏当初怎么对别人,那些人就会原封不动地还给她。若落到云笈几大世家手里,只怕她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得活活受上十天半月。如今她死在萧其琛刀下,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倒算是便宜了她。”
许晚辞重新看向夏侯霏的尸身。
夏侯霏的衣袍已经被划得七零八落。
周身的伤口密密麻麻,大多集中在上半身,创口细碎且密集,绝非一击致命的伤势。
可见萧其琛方才情绪失控,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出手,一时失了分寸,彻底被怒火与惊惧裹胁了理智。
就在二人低语交谈之际,皇子府的嬷嬷已经缓过了许多。
她断断续续地道:“殿……殿下,这事不愿萧公子,是……是老奴方才被吓糊涂了,才会那般喊的。”
许晚辞闻言,俯身看向她,沉声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嬷嬷握着仍在发颤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道出实情。
此事的根源,要追溯到两个月前的大殿风波之后。
萧其琛担心夏侯霏的命对顾廷礼还有用,便自作主张地给她止了血,又灌了两剂参汤吊住她一口气,这才保住她的命。
但保住命之后,萧其琛便不打算再管她了。
因皇子府的众人,皆知晓夏侯霏心性歹毒,作恶多端。
府中的下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管她,更没有人主动照料她的伤。
自她入府,她的住处便被安排在最偏的那个小院里。
院门常年紧闭,里头只有一张窄榻和一套缺了腿的桌椅,连窗纸都破了好几处。
萧其琛本就极度厌恶夏侯霏,只是碍于大局,不得不留她性命。
他身为皇子府的客人,自己又不好以客人的身份去指使府上的丫鬟婆子做这做那。
无奈之下,他便只好自己每日三餐时提着食盒送去,顺带替她换一回药。
大约过了七八天,夏侯霏醒过来了。
而她苏醒之后,性情大变,状态诡异也没有了以往的记忆。
无人知晓她是大殿受创过重,心神受损真的失了忆,还是刻意伪装疯癫,意图自保求生。
总之她整个人一直疯疯癫癫的,还忘记了所有人,唯独记得萧其琛。
而她望向萧其琛时全是依赖和欢喜。
不过,她虽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从前的事。
但她依旧恍惚记得自己以前的生活应该很好,宅子也很大。
那段时间,她依旧唤萧其琛为落尘,还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又说自己不知怎么就受了伤,多亏落尘救她。
不过,她似是又不记得萧其琛曾经身在花楼之事。
夏侯霏见萧其琛温雅耐心,日日独自前来照料,居所又是简陋的小院,便笃定萧其琛是家境清贫,心地良善的落魄书生。
自此,她便日日缠上萧其琛,言谈举止也愈发荒唐。
起初几回,萧其琛只当她是失血过多神志不清,没有放在心上。
可后来她日日如此,每一次萧其琛去送饭,她都凑到榻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絮絮叨叨说许多没头没尾的话。
她夸萧其琛长得好看。
让萧其琛再等等她,待她病好了,就带萧其琛回家。
说她家有大宅子,还有好大的院子。
她还说要萧其琛入赘到她们家。
只要萧其琛在床笫之事上尽心,其他的无论什么事,她都能满足他。
夏侯霏说到后来,脸越来越红,身子往前探,要去拉萧其琛的袖子,要求他伺候自己。
自那以后,萧其琛送饭的时间和次数便不再固定了。
有时隔两日去一次,有时隔三日。
再后来隔得更久,四五日才推开那小院的院门。
他每次去,夏侯霏都饿得趴在榻上,嘴唇干裂,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一见他来了,又挣扎着要坐起来,笑嘻嘻地朝他伸手。
萧其琛把食盒搁在门槛内侧,也不进屋,转身便走。
夏侯霏就在后面喊落尘,说她想他,又说自己腿疼,想落尘抱抱她。
可萧其琛每次都走得很是决绝。
再后来,她饿得急了,便自己拖着一条腿往外挪。
那院门不高,她从门缝里探出头去看,发现自己住的院子只是皇子府最偏僻的角落,往外走还有一大片庭院。
从此她便日日想往外跑。
皇子府的下人发现她偷跑出来,刚开始还只是嘴上呵斥几句。
后来次数多了,便直接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屋内,把院门带上,再在外面扣上一把锁。
夏侯霏被锁了几次之后,便不再在白天往外跑了。
她改成夜里,趁四下无人,从院墙一处低矮的豁口翻出去。
但她的腿不便利,翻墙时落地不稳,摔了好几回,膝盖和手肘上全是淤青。
她爬起来也不喊疼,拍掉身上的尘土,跳一会儿爬一会儿得往更远的地方走。
奈何皇子府的巡夜侍卫不是摆设,她走不出多远便会被发现。
侍卫将她拎回来,锁回院子里。
如此反复了十数次,夏侯霏便对皇子府那些下人恨之入骨。
更是对所有拦路之人,都生了杀心。
今日,夏侯霏又跑了出来。
不知她从哪里弄来一把匕首。
她将匕首藏在袖中,趁着府中换班交接的间隙,从偏门一跳一跳地溜了出去。
最终成功逃出皇子府大门。
恰逢她刚出大门的那刻,被皇子府的嬷嬷发现了,嬷嬷便招呼门口的两个侍卫去拦。
而这时,刚从琵琶坊归来的萧其琛听见嬷嬷的喊声,也急忙去拦夏侯霏。
也是赶巧,徐府的嬷嬷这时来找许晚辞。
她先前在街上偶遇过许晚辞与萧其琛同在一处说话,认得萧其琛的脸。
今日看见萧其琛站在大门外,便笑着上前打招呼。
谁料夏侯霏看见徐府嬷嬷朝萧其琛笑着行礼,表情骤然一变。
她本偏执,更是早就认定萧其琛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此时见陌生嬷嬷与萧其琛搭话,也不管对方年岁如何。
疯了般地认定对方是勾引,觊觎萧其琛的无耻之人。
一念至此,她戾气丛生,从袖中抽出匕首,二话不说径直冲向徐府嬷嬷。
不过瞬息之间,徐府嬷嬷全然来不及躲闪,接连被匕首刺中数刀,伤口剧痛之下,嬷嬷身形踉跄倒地。
萧其琛反应过来之时,已然晚了一步,他眼见着徐府嬷嬷满身是血倒在地上,气息迅速衰败。
亲眼目睹这般惨烈场面,又见夏侯霏持刀欲再下杀手。
连日来被纠缠和厌烦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彻底失了克制,夺过夏侯霏手中的匕首,反手将夏侯霏按在地上,近乎疯魔般不断刺向夏侯霏。
直至夏侯霏倒在血泊之中,气息断绝,他仍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
皇子府那嬷嬷从门内跑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彼时夏侯霏尚未彻底断气,萧其琛却已然杀红了眼,一刀接着一刀,决绝而狠厉。
她快步上前,本是想劝萧其琛停手。
可她刚靠近,便看见满身血污,已然没了动静的徐府嬷嬷。
满地鲜血纵横,两人身受重创,奄奄一息,场面惨烈骇人。
她不知前因后果,不知徐府嬷嬷是被夏侯霏刺伤的,只瞧见了萧其琛持匕首模样癫狂狠厉。
便误以为他是杀人失控,红了眼,接连伤及两条人命。
她瞬间吓得腿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叫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