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二日,日头照进屋里时,许晚辞尚埋在锦被里人事不知。
前一晚顾廷礼极尽缠绵,像是将大婚前夜攒下的,连同这一日的,一并偿在她身上,她实在是受不住了。
何时合得眼,许晚辞记不清了。
只记得闭眼那时顾廷礼的动作仍未停。
时近晌午的时候,外祖母白氏提着拐杖到了许晚辞的房门前。
“辞儿啊,你莫不是还在睡吧?”
“今日是你大婚第二日,按规矩,本该一早入宫,向陛下敬茶请安。”
“辞儿?辞儿?”
拍门声一声接着一声,破开了屋内的静谧。
许晚辞眼皮动了动,头从被角里探出来,发丝散了一枕。
她眯着眼朝门的方向咳了一声才开口。
“外祖母,陛下早前特意交代过,今日无需进宫奉茶的,也不必请安。”
白氏闻言:“哪有大婚第二日不去给婆婆请安的?何况这是皇家的婚事,礼数上更该仔细些。辞儿,听话,快些起来梳洗,入宫去给陛下赔个罪,莫要落了怠慢的口舌。”
许晚辞把被角又往上拽了拽,整张脸缩进去,只剩几缕散着的发露在外头。
她太困了。
大婚前一日,她与顾廷礼分房而居,尚且能安稳歇息一夜。
可大婚当夜,他便毫无收敛,变本加厉。
眼下她身上每一处都酸软得厉害,腿根处也疼,翻身都费劲。
她闭着眼,又听着白氏在外面道:“辞儿,外祖母知晓你辛苦,可咱们的处境不同。你曾有和离的过往,如今能得陛下包容,大皇子倾心接纳,已是天大的福气。”
“咱们万万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坏了如今的安稳日子。快些起身,莫要因小失大。”
这些话许晚辞听了不下百回,自打定了亲事,白氏隔几日就要念叨一回。
许晚辞知道这话既是提点,也是担心。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被面从肩头滑落,露出里头的亵衣领口,颈侧一片红痕。
她朝门外应了一声:“好,我一会儿便起。”
白氏这才住了口,拄着拐杖往院门口走。
她刚走到院门,正遇着顾廷礼从外头进来。
顾廷礼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上簪着一根白玉簪,手里提着两只大食盒,一个漆红,一个描金,沉甸甸的,瞧着分量不轻。
他远远看见白氏立在院门前,脚下快了几步,走到近前微微躬身:“外祖母。”
白氏一愣,连忙要弯腰行礼,却被顾廷礼及时扶住了双臂。
顾廷礼笑着道,“外祖母这是做什么?”
“晚辞已与我成了亲,咱们便是至亲之人。既是至亲之人,便没有行君臣之礼的道理。”
白氏:“这……这不合礼数吧。”
顾廷礼仍是笑着,将那只描金的食盒递给白氏身后的丫鬟,道:“外祖母,晚辈不知您的口味,便为您多备了些早膳。您尝尝,若有喜欢的,往后我每日给您带一份。”
白氏瞧了一眼那只食盒,认得出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药膳铺子专属,寻常权贵也未必能日日购得,可见他用心。
顾廷礼又道:“外祖母无需忧心晚辞何时起。”
“昨夜镇南侯与他那亲儿团聚,拉着陛下饮了一夜的酒。今早陛下也是起不来的,连早朝都免了,这会儿她也在宫中歇息。”
“我与晚辞昨日成婚,眼下她也是身心俱疲。她若想睡,便多睡会儿。不止今日,往后余生,她想几时起就几时起。这府邸是她的,她自是这里最自在的主子。”
“外祖母是晚辞至亲长辈,自然比晚辞更有话语权。只是晚辈斗胆恳求您一件事,容她多歇息片刻,可好?”
他这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白氏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何况他一个皇子,一大早亲自提着食盒来给外祖母送早膳,这份体面已是足矣。
而且他字字句句都在维护许晚辞,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真心待自家外孙女。
白氏本就心疼许晚辞大婚劳累,先前催促,不过是怕她失了规矩,日后在皇家受委屈。
如今见顾廷礼事事护着,心底的顾虑彻底放下。
白氏又望了一眼许晚辞紧闭的房门,终于摆摆手:“既如此,便让她睡着吧。”
“是外祖母太过心急,扰了她歇息。”
顾廷礼眉眼温润,微微颔首:“多谢外祖母体谅,外祖母慢走。”
白氏在丫鬟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缓缓离开了院落。
院中清静落定,顾廷礼提着食盒,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迈步走入内室。
屋内帘幔半垂,光线柔和。
许晚辞正靠在床头的引枕上,怀里抱着半截被子,一脸幽怨地瞅着门的方向。
她头发也没梳,松散地搭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
顾廷礼一进门就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笑了一声,把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在榻沿坐下:“可是外祖母吵醒你了?”
许晚辞也不答话,只朝他张开双臂。
顾廷礼会意,将她连人带被子一并拢进怀里,一只手垫在她背后,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是我疏忽了。原想着昨日累着你了,今日让你多睡会儿,竟一时忘了外祖母那边会惦记。”
她身形纤细,软软地靠在他胸膛,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无事,外祖母也是为我好。她是怕我不懂皇家规矩,失了礼数,日后被婆家欺负。”
顾廷礼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满是温柔,指尖穿过她的发丝,细细梳理着她散乱的乌丝。
“既然醒了,那便吃完早膳再睡吧。”
说罢,他打开食盒第一层,取出一碗温热的养胃药膳,舀了一勺,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许晚辞嘴边,柔声道:“来,先吃两口垫垫。”
许晚辞刚咽下去就蹙起眉头,嘶了一声,舌头在唇边舔了舔:“怎么这么烫?”
顾廷礼看了看手里的勺子,又看了看碗里的药膳,有些疑惑:“我提着走了一路,按理不该烫了。”
说着他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几口气,再递过去,“这回应当不烫了。”
许晚辞吃了一口,又摇头:“太凉了,不好吃。”
顾廷礼把勺子放回碗里,搅了搅,又试了一回:“这回不烫也不凉了。”
许晚辞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想吃了,不好吃。”
顾廷礼也不勉强,把药膳放回去,从第二层端出一碗南瓜粥,又从第三层取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梅子干,一小盅鸡丝羹,齐齐摆在榻边的小几上。
“咸的,甜的,酸的,热的,凉的都有。”
他垂眸看着她,“晚辞想吃哪一样,我喂你。”
许晚辞探出头来,一样一样看过去,这里的每一样,都是她往日随口提过一句好吃或是偶然多看两眼的吃食。
她目光在那碟梅子干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南瓜粥上。
“这个吧。”
顾廷礼端了粥碗,舀了一勺,再次试了温,才递到她嘴边。
“来。”
许晚辞这回没再挑剔,吃了一口接一口。
一炷香的工夫,那碗南瓜粥见了底。
许晚辞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我饱了。”
顾廷礼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放回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角。
“再睡会儿。”
“明日回门,晚辞是想回许府,还是将许文谦叫来府中,咱们在府上热闹热闹便可。”
又道:“徐氏和柳氏那边你不必担心,有我。她们不敢说什么的。”
许晚辞闭着眼,在被子里抻了抻腰,慢吞吞地道:“那便将舅舅们也请来,好不好?”
顾廷礼应了一声“好”,手伸进被子里,掌心覆在她腰侧揉了揉。
他揉了好一阵儿才收手,又将食盒里的剩菜剩饭就着碗扒了几口。
“我这就去写帖子,请舅舅们过来。”
“你再休息会儿,什么时候想起来,便同外祖母去花园瞧瞧。园子的事我一窍不通,得劳烦我的妻子晚辞多费心。”
说罢,他将食盒收拾好,又在许晚辞的唇上落了一吻,便出去了。
许晚辞在榻上又懒懒赖了许久,困意渐散,才慢吞吞地起了床,同白氏一起去了花园。
花园里新添了几百盆牡丹,姹紫嫣红,开得繁盛热烈,满目芳华,将整座庭院衬得雅致绚烂,景致绝佳。
白氏拄着拐杖慢慢走了一圈,每一盆都要弯腰看一看。
看完了,回身拉住许晚辞的手,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却带着笑:“我的辞儿这次是真遇到好郎君了。”
许晚辞扶着白氏,让她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
白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过是前几日随口提了一句偏爱牡丹,他便记在心里,悄悄为你备下这满院繁花。”
白氏初见顾廷礼时,她便觉此子心性沉稳,可靠妥帖,如今亲眼所见他对辞儿的事事纵容,处处呵护,总算放下了悬了多年的一颗心。
许晚辞挨着她坐下,肩膀靠在白氏肩上:“外祖母,孙儿我也是个极好的妻子,值得他这般相待。”
白氏听了,偏过头看她,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没再说话。
清薇啊,咱们的辞儿,如今终是得偿所愿了。
日光照在那些牡丹上头,花瓣层层叠叠的,颜色浓得快要淌下来。
园子里有风,花叶微微晃着,影子落在青砖地上,碎碎的,一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