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道长修的不是红尘道。
他少年入道，一生沉迷机关术，厌烦情绪牵绊，也厌烦生离死别。
亲近之人会老，弟子会有私心，友人会争吵，凡世会更替。
既然终究要变，不如从一开始便少沾。
所以他更象无情道，但是又做不到全然无情。
……
唐小悠不知道千机道长在想什么。
她看着道长忽然安静了，便小声问：“道长，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千机道长抬头看她。
“无事。”
唐小悠也没多问。
唐妈从厨房探头出来：“悠悠，要不你去超市逛逛，买点喜欢的，顺便买点水果。”
唐小悠立刻站起来。
“好嘞。”
“道长要不要一起去？楼下超市也挺有意思的。”
千机道长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点头。
“可。”
唐小悠笑眯眯地说：“走，带你看看蓝星凡俗小型物资集散地。”
千机道长听得认真。
“超市？”
“对。”
超市里人不算多。
唐小悠推着购物车往里走，千机道长跟在她身边，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
他拿起一瓶酸梅汤，看了配料表。
“此物与今日烤肉店中所饮相似。”
唐小悠点头：“对，你喜欢就多买几瓶。”
千机道长放了两瓶进购物车，过了两秒，又放进去四瓶。
唐小悠看破不说破，转身去拿水果。
她挑了几盒草莓，又拿了葡萄和车厘子。
千机道长看见货架上的水果糖，停了下来。
唐小悠马上上前拿了两大包。
“这个给你带回去。”
千机道长道：“玉虚喜甜。”
唐小悠非常自然的点头。
“懂，给玉虚道长带的。”
于是购物车里又多了巧克力、牛肉干、榴莲干和一堆小零食。
千机道长看着那些包装精致的凡俗食物，最后只评价了一句。
“蓝星商贾，很不错。”
唐小悠笑到不行。
两人回到家时，唐妈正在做饭。
唐爸正在客厅看新闻，见千机道长拎着两大袋零食进门。
本来千机道长要直接放储物戒的，但是唐小悠害怕这无处不在的监控，还是拎着算了。
“道长这是给玉虚道长带的？”
千机道长神色不变。
“恩。”
唐爸点头。
“玉虚道长口味挺广。”
午饭又是非常丰盛。
唐妈做了糖醋里脊、西红柿牛腩、锅包肉、虾仁滑蛋，又炒了几个素菜。
千机道长吃饭不说话，就是一直干饭，不象玉虚道长还会边吃边夸。
大家现在也摸透了他的口是心非，不再追问好不好吃，只默默给他添菜。
饭后唐小悠帮着收拾碗筷。
千机道长本想用术法清洁，被唐妈拦住了。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千机道长站在客厅里，看着一家三口在厨房里说话。
唐爸洗碗，唐妈擦台面，唐小悠在旁边偷吃一颗洗好的草莓，被唐妈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唐小悠理直气壮：“我就尝尝甜不甜。”
唐妈：“尝三颗了。”
唐爸：“确实甜。”
唐妈立刻瞪他：“你还帮她说话。”
唐爸默默低头洗碗。
千机道长看着看着，忽然明白玉虚为何会说蓝星一行对他有益。
这里没有灵气。
没有洞府，没有灵脉，没有阵法护山，也没有三千年不变的闭关室。
可这里有一种稳稳的幸福。
他过去嫌吵。
现在却觉得，若是这样吵一吵，似乎也不算坏事。
可这种念头刚浮起来，便被千机道长按了下去。
他的道不是玉虚的道。
玉虚能在烟火里明心，他未必能。
他不能为了模仿玉虚，就强行把自己塞进红尘里。
那不是感悟，是装懂。
……
千机道长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唐小悠洗完水果出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便拿了个塑料袋。
她往里面装了两瓶水，又塞了几包饼干和水果糖。
想了想，她又拿了一个饭团。
“道长。”
千机道长回头。
唐小悠把塑料袋递给他。
“你出去走走？”
千机道长看着那个塑料袋，不解。
唐小悠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你们大佬需不需要这些。”
“不过我们这边出去逛街的话，总会带点水和吃的，有备无患嘛。”
千机道长接过塑料袋，看着里面的矿泉水和饼干，低声道：“多谢。”
唐小悠笑了笑。
“明天十二点你就要回去了，不如到处走走，玉虚道长也是出去走走回来就说要突破了。”
“你要是不认识路。”
话没说完，道长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迷路。
唐妈听到两人对话，从厨房出来。
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别太晚回来，明天还要走呢。”
千机道长则把这些关心记在心里。
“贫道记下了。”
唐爸也提醒：“蓝星有些地方不方便进，道长尽量别惊动普通人。”
千机道长想起自己之前去官方会议室谈交易的事，还好没说出来。
“好。”
唐小悠送他到门口。
门关上前，忍不住说：“道长，玩得开心点。”
千机道长脚步停了一下。
开心。
这个词对他来说也很陌生。
“可。”
门合上后，唐小悠回到客厅。
唐妈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唐小悠摇头。
“不知道。”
唐爸看向门口，若有所思。
“也许是看见玉虚道长突破，自己心里有压力。”
唐小悠叹气。
“修仙界也这么卷。”
唐妈坐到沙发上，轻轻拍了拍她。
“每个人的路不一样，咱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招待。”
唐小悠点头。
……
千机道长隐身出了小区，站在人行道边。
车流从他身前经过，他看着那些无灵却能奔行的铁车，又看向远处高楼里无数窗户。
每一扇窗里，似乎都有一个小小的凡人世界。
他本可以随意探查。
可这一次，他没有用神识去窥看。
千机道长开始漫无目的的走，路过便利店门口，看见上班的店员打着哈欠整理货架。
他走过公交站，看见一个年轻人拎着计算机包站在灯下，一边啃汉堡一边看手机。
他走过医院外面，看见有人扶着老人慢慢落车。
这些都很平常。
平常到唐小悠大概不会特意多看一眼。。
他不是修红尘道的人，甚至曾经刻意远离这些。
可他既然来了一趟，总该看清楚些。
一阵风从路口吹过，他袖中的塑料袋发出声音。
千机道长低头，从里面拿出一颗水果糖，剥开之后有很浓的橙子味。
他吃了一颗，确实只是凡俗甜物，可也确实不难吃。
千机道长忽然想起玉虚那张得意的脸。
那老儿说他来了蓝星，便会明白。
千机道长冷淡地想，他偏不按玉虚的路走。
他不需要旁人的答案。
……
下一息，千机道长飞了起来。
他去看了在运转的工厂，看那些机械臂精准的焊接金属。
他去看江边练操的人，也看桥下裹着被子睡觉的流浪者。
他去看学校自习室学生趴在桌上睡着又惊醒。
他去看警车呼啸而过，看消防站里有人出警。
这世界没有灵气，却有无数人在动。
他们为了饭食，为了家人，为了前程，为了活下去。
他们很弱。
弱到一场病，一场火，一次意外，就可能让人生翻复。
可他们又很韧。
千机道长越走越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