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三年,八月中。
数骑快马背负令旗,驰出开封府衙。
将一份《征辟告示》,贴遍了汴梁城及周边州县的要道通衢、城门市集。
“绍武三年八月,新政宣抚提举司,奉旨颁行。
“盖闻,王师北定,再造中原。”
“然,疮痍未复,黎庶待苏。今奉绍武皇帝明诏,推行新政,欲与天下更始。非求高谈阔论之士,实募通晓民情之才。”
“兹广征汴梁及诸州。”
“凡通文墨、知稼穑、晓商贾、明事理者,无论出身,不拘年齿。”
“或为乡塾师长,或为落第秀才,或为致仕老吏,或为诚朴乡绅,但存济世之心,皆可应征。职事曰宣谕吏”。”
“专司新政条教之宣化,田赋税则之讲解。使闾阎小民,皆晓陛下仁政。市井工匠,尽识朝廷德音。”
“待遇如下。”
“一、经考校入选者,授职事凭证,享朝廷廪(bing)饰(i)。二、卓有劳绩者,依《绍武新制》擢升,不拘常格。(注1)
“三、特优者,可荐入国子监深造,或授流外实职。”
“应征之法,自即日起,径赴开封府新政宣抚提举司登记在册。携身份文书,试以经义、算学、民情三事。”
“限期半月,过时不候。”
“此非寻常吏员之选,实乃抚慰苍生之任。昔日子产治郑,不毁乡校。”
“今日陛下临朝,广开言路。诸君怀抱利器,岂容久藏?愿共秉烛夜谈,为民请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告示文辞恳切,言道朝廷光复旧土,推行《绍武新制》,需大量通晓文墨,熟知民情,且品行端方之士,充任“宣谕吏”。
襄助新政,安抚乡梓!
一经考选合格,即授职事,享有廪筑。
郑骧发出的这份告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久沉寂的北地士林潭水之中。
一时间,百姓哗然一片。
城南,一间略显破败的社学内。
年轻的秀才陈望,刚给几个蒙童讲解完《千字文》,正看着窗外沉思。
他屡试不第,家道中落,之后又恰逢乱世,只得在此教书糊口,胸中抱负几近湮灭,不过现在新朝刚立,或许不久再开科举?
在他看来,自己还年轻,未尝不能在新朝有一番作为,只是不知道这个机会何时来。
“陈秀才,陈望————”待学童散去后,一名相熟的街坊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喊道:“陈秀才,你快去看!”
“官府张榜征辟了,要读书人!”
张榜征辟?陈望一愣,如今新朝刚立,新皇驱逐金虏,百废待兴,他自是知道的。
按理说,新朝开辟,都会广开恩科之类的,但也绝对不会这么快才是。
毕竟,如今金虏才刚刚退去,天下还尚未真正安定。
“慢慢说,”陈望把冲进门里的人扶好,道:“你说的官府张榜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我看榜文下,好多读书人都高兴坏了,别说读书人了,就连那些只是识字的人,都想着要试一试,谋个差事哩!”
听到这话,陈望知道,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安抚了来人一句后,也不管其他,直接冲了出去,几乎是跑着到了城门口。
果然,城门口人头攒动。
不时的还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大笑。甚至不需要挤入人群去看,因为早有官吏在讲解。
陈望挤进人群,仔细读完告示,尤其是看到“宣谕新政”、“考选授职”几字时,那双因贫病而有些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
新皇,果然没人失望!
最重要的是,榜文里说了,凡是成为朝廷新政下的“宣谕吏”后,可以继续科举。
先坐官,再科举?如此一来,选拔的官员,岂不都是经验丰富,知晓底层的干吏?
城西,一户经营着小小绸缎庄的东家,周安,自然也看到了榜文。
周安的祖上本是读书人,到了他这辈,这才转而经商,虽家资尚可,但却在士农工商的等级里,总觉低人一等。
周安看着榜文,捻着颌下短须,心中不断盘算着:“这“宣谕吏”,似与胥吏不同,乃朝廷征辟,或算半个官身?”
“若能借此,光耀门楣,又能为新朝效力,倒是个机会。最重要的是,成为“宣谕吏”,就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而不象此前那般,我等商人入仕,有种种限制需要突破,才可以!”
“果然不愧是以武为国号的圣君,行事果果决,不拘小节!”周安心头感慨。
而与周安一样,抱有同样想法,对新朝充满好感,甚至是感激的商人不在少数。
商人想要入仕,即便是在商业极为繁华的大宋,依旧存在诸多限制。
儒家认为商人不事生产、投机取巧,商人重利轻别离等等言论,所以商人地位极低。
因此,原则上,商人是不允许参加科举的,不过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自淳化年开始,许多大商人富可敌国,与官僚、皇室关系密切,生活奢华,其实际社会影响力和生活品质远高于普通农民和工匠。
更是出现了“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的局面。
朝廷还有明言,工商杂类人,内有奇才异行,卓然不群者,亦许解送。
而所谓“奇才异行”的界限,却是非常模糊,为的就是给商人一些便利好处。
一个商人家庭,若是想让孩子科举,有很多办法,让其不被归类为“工商杂类”。
比方说,脱离户籍。
只要脱离了户籍,就可以让子弟专心读书,不再亲自经营。
从而实现在身份上转变的目的。
再比如说联姻,商人家庭与士大夫家族的子女联姻,这种手段,更是商人提升自身地位,为后代铺路的常规手段。
还有捐官,通过向朝廷捐献巨额钱财或物资,获得一个“假官”或进入仕途的资格。
再要么就是商人利用雄厚的财力,为子弟提供最好的教育、书籍和名师,让他们有能力通过科举正途进入“士”的阶层。
不过这种方式,要耗费太多的代价。
最后便是购买土地成为地主,将商业转化为土地,从而摇身一变,成为农,以此达到从而符合科举条件,这也是最常见的。
如今,新朝竟然摒弃门户身份之介。
只要是合法,身世清白,读书识字的人,都可以成为“宣谕吏”,获得官身不仅如此,还可以继续科举!
这如何能不让这些人为之动容,甚至心怀感激。
虽说这是新朝刚立,百废待兴的举措,以后如何,但至少现在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与此同时,几名在乡间颇有声望,却因战乱避居城中的老童生,退隐老吏,也各自收到了风声,不少人更是府衙派人来请。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非正途出身,终是杂流,有人则怦然心动,觉得乱世初平,正是用人之际,或可一展所长。
数日之间,怀揣着不同心思,数十名或年轻,或沉稳的读书人,络绎来到了悬着“新政宣抚提举司”匾额的府邸前。
陈望跟随人群来此,整理了一下浆洗得发白的青衫,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坎。
只见院内廊下已设下桌案,几名身着低级官袍的吏员,正在为前来应征者登记造册,验看身份文书,虽忙碌却秩序井然。
“这位兄台,也是来应征宣谕吏”的?”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陈望转头,见是一位与他年龄相仿,身着细布长衫,气质干练的士子。
“在下陈望,汴梁本地人,见过兄台。”陈望连忙拱手。
“不敢,在下江宁府张文远,蒙郑公不弃,在此忝为教习”之一,负责引介事宜。”张文远对陈望笑容和煦,伸手一引,“陈兄既至,便由文远为你略作讲解。”
而象是张文远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张文远一路引着陈望,沿廊庑缓步而行,指向一侧厢房,道:“此乃教习堂”,日后诸位需在此集讲授业半月,由郑公亲自定下讲章,吾等分而授之。”
之后,张文远又指向另一处,道:“彼处为考功房”,讲业毕,需经考核,通晓新政精义、明悉则例、应对得体者,方能授宣谕吏”凭证,外派州县。”
陈望听得仔细,心中暗忖:“竟如此严谨,非是随意征召。”
一时间,心中对新朝这条新政愈发充满希望。
“张兄,不知这授业,所授为何?”陈望忍不住问道。
“莫急,此乃郑公亲定之《绍武新政问答疏》与《税赋简明则例》,”张文远笑着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陈望,道:“此乃吾等日后行事之圭臬。”
“兄台请看,其文力求浅白,图标并茂,务使乡野村夫,亦能了然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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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接过,展开一看,果然如此。
上面不仅用对比鲜明的图画,描绘了旧税之繁苛与新税之简明,更有具体到田亩、商铺的算例,将新旧负担算得清清楚楚。
“譬如这三十税一,”张文远指着一条解释道:“吾等下乡,不是空口说白话,需持此则例,能为农户入户核计!”
“使其亲眼见得,新政之下,他能多留几石粮,多存几贯钱。新朝要告诉百姓,官府言而有信,民得实惠!”
“新政之信,首在于此!”
正说着,一名身着官服,面容清瘦干练的官员,在数人簇拥下快步走过廊下,虽未停留,但那肃然的气度让陈望不由摒息。
“那位便是总领此事的郑骧郑公了。”张文远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敬重,道:“郑公有言,吾等此行,非为作威,乃为教化。非为索取,乃为明示。要使陛下德政,如阳春布泽,万物皆知!”
陈望紧了紧手中那卷,尚带墨香的《问答疏》,看着这井然有序的司衙,听着张文远恳切的解说,只觉心中热流在涌动。
这里没有腐儒的酸气,没有胥吏的油滑,有的是欲扫除积弊,涤荡人心的清明之气!
他原本只是为寻一条出路而来,此刻,心中却悄然生出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这“宣谕吏”三字,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时间匆匆。
转眼便是绍武三年,十月深秋了。
汴梁城中的“新政宣抚提举司”内,郑骧端坐案前,听着麾下干吏的禀报。
“启禀郑公,自八月张榜至今,汴京及周边州县,共有一百五十三人应征。”
“经讲业考校,剔除年迈力衰,心术不正者,得宣谕吏”九十七人。”
“目前已有三十五人,派往祥符、开封、尉氏、陈留、封丘和雍丘五县。”
“馀者,仍在受训,或于城中市集试行宣政,民众也多有称善。”
郑骧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文书。这个人数,比他预想的略多,可见北地士心可用。
如今汴京试点,根基已初步筑牢。
但他深知,这仅仅是绍武新政开始施行天下第一捧星火,这才是培养人才阶段。
想及此处,郑骧的目光投向舆图上某处。
此处,也是他此次奉命,去往三京试行行政之二的西京,河南府,洛阳!
“公良。”他唤来自江宁便追随自己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学生张文远。
“学生在。”张文远躬身应道。
“汴京之事,交由你与几位教习,共同署理。切记,要细细记录得失,凡有疑难,即刻驿报,告知于我。”
“学生明白。”张文远颔首。
“老夫不日,便要亲往洛阳,”郑骧站起身,语气沉稳,道:“你从我们带来的三百人中,拣选两百精干者与我随行。”
“再从此次考取的宣谕吏”中,择其优者三十人,一并前往!”
“是!”张文远躬身一礼后离开。
目送学生离开,郑骧来到窗前,目视远方,心中再次开始盘算了起来。
此次,他要在洛阳,复制甚至优化汴京的经验,让这新政的星火,形成燎原之势。
之后以三京为基石,培养出足够多,足够可靠的“火种”,撒向整个大宋。
他深知,大宋沉疴积已久,前朝无数大才变法都失败了,自己此行不亚于变法。
但他们失败,受限种种,如今大宋破而后立,百废待兴,陛下雄才大略,正是彻底解决大宋积杂症的最好时机。
此行成功,他将名垂千古!
一时间,饶是素来沉稳的郑骧,心头也不禁“嘭嘭”直跳。
而就在郑骧想着如何推行新政第一步,且准备前往第二京试点的时候,京兆府的赵谌,却是被一件事给深深恶心到了!
一份,由金国使臣,“躬敬”呈递的国书,摆在了赵谌的御案上。
已开始担任礼部尚书的范致虚垂手而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大气不敢出一声。
“大金国书。”
“大金皇帝谨致书于大宋绍武皇帝阙下。”
“曩者时势迁移,致有靖康之变,此诚天数使然,非人力可逆。”
“今闻陛下龙飞关中,克绍基业,威加海内,朕心甚慰。”
“尔祖太上皇帝、尔父靖康皇帝,客居北国数载,虽蒙优礼,然桑梓之思日切,常望南云而泣下。朕每睹此情,恻然心动。”
“念天地人伦之常,体骨肉团聚之愿,今决意奉还二圣,以全陛下孝思。”
“现,已遣重臣完颜宗贤为使,率精骑五百,护二圣銮驾西行。”
“计其行程,当于秋高气爽时抵达。”
“愿陛下遣使迎奉于境上,使父祖得享天年,使天下知陛下纯孝。”
“昔舜帝事亲,烝烝义(yi)。今陛下临朝,巍巍功。孝武治天下,其在斯乎?”
“天会九年秋,顿首!”
殿内静得可怕。
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赵谌看着眼前的国书,心中莫名恶心。
当然不是恶心金人的用心,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狗爷俩金人此举,看似成全孝道,实则是将两块烂掉发臭的肉,揣到了他新买的衣服兜里。
这天下除了愚忠之人,谁不知道那狗爷俩事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