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御史李纲激昂的声音落下。
枢密使宗泽与兵部尚书张浚反驳的话语,仍在大殿之中回荡,文臣与武将之间的理念,在此刻清淅可见。
这也是绍武一朝,议政会自从成立开始至今,第一次如此泾渭分明的争辩!
眼看着僵持不下,双方各有道理,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于御座之上。
等待着赵谌这个皇帝的裁决。
等所有人都吵完后,赵谌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郑骧的沉默、李纲的激愤、赵鼎的审慎、宗泽的务实、张浚的热切尽收眼底。
被他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眸子一扫,殿内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众人也顿时羞愧的低下了脑袋。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人刚才的表现,就是御前失仪,这是罪!
赵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上那本《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诸卿之言,皆有道理————”赵谌终于开口,众人心中不由狠狠松了一口气。
就连宗泽和郑骧这两个,一路看着赵谌成长起来的老臣,方才都不由紧张。
当然,此刻他们二人心中更多的还是欣慰,毕竟陛下的帝威越发强盛了。
这才是他们心中的完美皇帝!
“李卿、郑卿所虑,深谋远虑。”赵谌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文体关乎教化,道统乃是国基,确不可轻动,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赵谌先是肯定了反对派的出发点,这让郑骧和李纲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心中稍安。
陛下虽然性格霸道,刚烈,却是一代明君,知道他们这些人是没有私心的。
“然,”但赵谌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意味,道:“然,宗泽、张浚所言,亦是实情。”
“军国之务,首重实效。”
“一纸文书若能使将士少流一滴血,使我军械利一分,其价值,便重若千钧”
门赵谌的目光转向赵鼎,道:“赵卿所言试行观效,深合朕心。
”
听到这里,众人也知道了上意。
铺垫至此,赵谌终于给出了他的决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位议政大臣。
“朕反复思量烁儿此札。”
“其内核,非是要变法古文体,而是要解格物的困,强军国的实。”
“其提议,格物体之名,甚好。”
“将其限定于格物一域,视为专技之用,而非普世之文,此乃知进退,明分寸。”说着,语气顿了顿,加重了几分,道:“故此,朕意已决。”
“准二皇子赵烁所请,即日起,于格物院内部,凡技艺案卷、营造图志、考工实录、传习心法,皆须以格物体书就,需以明白晓畅,精准达意,为第一要务。”
“具体的文体格式,由格物院依其所需,自行拟定章程,报朕阅览即可。”
“此乃格物院内部规范,不涉其他衙署。”
“准二皇子赵烁所请,即命枢密院、兵部,会同格物院及军器监,就新式军械,如绍武统、各型炮车等,以务必使寻常士卒能解其意为目标,重新拟定各项章程。”
“成稿之后,由枢密院与兵部商定,在诸军中,择一试点操演,以观实效。”
“若确能提升战力,再酌情推广。”
说到这里,赵谌的目光再次扫过郑骧和李纲,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沉的意味:“至于,李卿所忧文体崩坏,郑卿所虑道统动摇,朕,心中有数。”
“圣贤之道,文章之法,乃我华夏立世之根,绝不会因一专用工具而动摇。”
“今日所议,仅限于格物与强军二事,不及其他。”
“科举取士,文章风华,暂且如旧。”
听到这个“暂且”二字,郑骧跟李纲对视了一眼,知道以后如何,就看二皇子了。
若是此次变法成了,那日后科举取士,怕也是要变的,若是不成自然依旧。
“诸卿,”赵谌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朕常言,绍武之新,在于务实,在于敢为。”
“前人未行之路,我辈当探之。若因畏惧未知而裹足不前,何来今日之绍武?若因恪守成例而固步自封,又何谈明日之盛世?”
“今日之试行,便是我等投石问路。”
“石子入水,或有涟漪,然唯有投出,方知水深水浅,方能决定下一步,到底是涉水而过,还是绕道而行。”
“若此路不通,及时勒马,损失可控。”
“若此路可通————”赵谌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铄的光芒,已说明了一切。
“吾皇圣明!”枢密使宗泽第一个躬身响应,声音洪亮。
他听懂了,陛下支持了最内核的部分,而且手段老辣,划定了范围,堵住了大多数人的嘴。
“臣,遵旨!”兵部尚书张浚紧随其后,脸上难掩兴奋。有了陛下明确的支持,兵部和格物院的合作便可名正言顺地大力推进。
尚书令赵鼎也躬身道:“陛下思虑周详,于稳妥中求进取,臣无异议。”
他心中暗叹,陛下这番操作,既给了二皇子施展空间,又安抚了士大夫的情绪,还将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帝王心术,运用自如。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郑骧和李纲身上。
郑骧心中波澜起伏。
他听出了陛下言语中的决心,也看到了陛下划下的界限。
陛下没有全盘接受二皇子的激进设想,而是选择了最务实、阻力最小的领域进行突破。
这番安排,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强力反驳的理由。陛下已经给了所有士大夫圈层,足够的面子和保障,不涉及科举,不动摇根本。
他暗自叹息一声,陛下雄才大略,意志已定,身为臣子,更是议政会第一官,此刻若再强行反对,便是不识大体了。
而且,他担忧的,从来不是士大夫利益,他担忧的是这道口子一开,未来会走向何方?
那“格物体”会不会从格物院、军营,慢慢渗透到其他地方?
二皇子殿下的所提最终的,“科学变法”,其志恐怕绝非仅限于此。
但,那是未来之事了。
压下心中所想后,郑骧向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臣明白,陛下既已圣裁,臣自当遵行。”
“望格物院与军中,能谨守陛下划定之界,莫使此专技之用,流于他处。”
他没有说支持,只说“明白了”、“遵行”,并再次强调了“界限”。这是他的态度,保留意见,遵守皇命,但会密切关注。
李纲见郑骧如此,心中也是轻轻一叹,但他也知,陛下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争下去就是不知进退了。
“臣,遵旨。”
不过,李纲心中依旧打定主意,回去要叮嘱门下省的官员,日后若有关于此事的文书,务必严格审查,绝不能容许有半分差池!
“好。”赵谌微微颔首,道:“此事,便如此定了。具体细则,宗泽、张浚,你二人与格物院协调办理,随时奏报。”
“臣等领旨!”
议政会散去,众臣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
郑骧与李纲并肩而行,沉默了片刻后,李纲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郑相,陛下此举————唉!”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那格物体,若在军中,匠人中成了气候,久而久之,读书人赖以立身的学问文章,地位何在?”
“李公,陛下的决心,你我都看到了。”郑骧目光看着宫道前方被清扫干净的积雪,缓缓道:“此刻强行阻拦,非但无益,反而会触怒天颜。陛下划定了范围,这便是底线。”
“我等便守着这条底线吧。”说着,他语气停顿了一下,变得更加深沉,道:“二殿下天纵奇才,其所思所想,确非常人所能及。”
“然,治国非是格物,仅靠奇巧与效率,远远不够。人心、礼法、传统,这些看似虚无之物,才是江山稳固的基石。”
“二殿下欲行之事,太大,太急。”
“我等身为老臣,此时此刻,不支持,便是最大的负责了。”
李纲若有所思:“郑相的意思是————”
“看着。”郑骧言简意赅,道:“看着二殿下如何用他的格物体”,去撼动这积重千百年的习惯与观念。”
“看着他能走多远,能遇到多少阻力。”
“若他真能证明此路不仅通,而且是一片坦途,能让我大宋脱胎换骨而无损其魂,届时,我等再转变态度,亦不为迟。”
“若其路坎坷,甚至引发混乱————”郑骧没有再说下去,但李纲已经明白。
若赵烁失败,或者其变法显现出巨大的弊端,那么他们这些此刻“不支持”的老臣,就是站出来收拾残局,稳定帝国的保障。
换句话说,他们要有给变法失败兜底的觉悟!
他们的阻碍与质疑说白了,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帝国稳定的一种保护性反应。
也是一种对赵烁能力的终极考验。
这与当年司马光面对王安石变法的部分心态,何其相似。
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源于对“折腾”的深刻恐惧,对帝国这艘刚刚驶入新航道,还未经历足够风浪的巨舰,能否承受得起一场涉及文明根基的彻底变法的深切担忧。
他们深信,除了他们这些身处顶层,能看到全局的少数人,朝野上下,那些凭借传统学问晋身的官员,那些地方上的士绅,甚至那些习惯了现有话语体系的读书人,都会自发地成为这“科学变法”第一道门坎。
也就是“白话变法”的阻碍!
二殿下若连这一关都闯不过,证明不了其想法的生命力和掌控局面的能力,那么后续更宏大的科学变法,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们,就在这高处,静静地看。
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的宿命。
而在暖阁之中,赵谌独自立于窗前,看着郑骧和李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他深知这两位老臣的忠心与顾虑,也明白他们此刻选择“观望”背后的深意。
“也好。”赵谌低声自语,“让烁儿去闯吧。是龙是虫,总要经过风浪才能知晓。”
说到此处,赵晨的目光看向远处皇后宫殿的方向,暗道:“还有焘儿,希望你能看懂朕的用意————压力,也是动力!”
“若是你连无心那个位子的老二的优秀都容不下,甚至因此而心态崩了————”最后如何,赵谌没有继续想下去。
次日,大朝会。
天色未明,京兆府皇城宣德门外,已是车马络绎,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手持笏板,沉默地列队等侯宫门开启。
寒冬的清晨,呵气成霜,但比天气更让部分官员感到一丝寒意的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消息已在部分重臣之间悄然流传。
今日,二皇子赵烁,将奉旨上朝!
“嘎吱!”
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阙,最终肃立于宏伟的奉天殿外。
奉天殿,这是新皇宫创建后,赵谌给定的名字。
而道了奉天殿外时,许多人的自光都是不由自主的一凝,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御阶之旁,那个身着皇子常服的幼小身影。
正是年方七岁的二皇子赵烁!
一瞬间,奉天殿外的广场,虽依旧肃静,但一种无形的骚动却在百官心中弥漫开来,低垂的眼帘下,是无数飞速运转的心思。
“二殿下,竟真的上朝了!”
“大皇子殿下,可都未曾有此殊荣啊,陛下此举,意欲何为?”
“昨日议政会听说有风波起,今日二皇子便现身朝堂,其间关联,耐人寻味啊————”
此刻,尤其是那些出身江南,或与江南士族关系密切的官员,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他们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之色。
皇后出身江南士族,母仪天下,贤德闻名,皇长子赵焘更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大皇子,更是自幼接受郑骧等大儒教导,言行举止皆符合他们对未来明君的期待。
在他们看来,嫡长子继承制,是维系朝纲稳定的基石,大皇子赵焘便是这基石的像征。
可如今,二皇子赵烁,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竟以如此突兀的方式,踏入了这帝国最高权力议事的殿堂。
这释放出的信号,由不得他们不深思!
“陛下雄才大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难道,在储位之事上,也有了别样心思?”一位江南籍的礼部郎中手心不禁微微冒汗。
他们这些人的身家前程,早已与皇后,与大皇子一系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二皇子的崛起,对他们而言,绝非福音。
“或许陛下只是爱惜二皇子才华?”
“欲使其早日熟悉朝政?毕竟二殿下于格物一道,确有惊人之见。”当然,此刻也有持重老成的官员想得更深。
但即便如此,这破格之举,也足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搅动起原本倾向于大皇子的朝局平衡。
无论众人如何作想,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仲一声“百官入殿”的悠长唱喏中,所有杂念都被强行压下。
百官入殿后,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皇帝赵谌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缓步登上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赵烁身上略微停留一瞬,并未多言。
朝会按常例开始,各部院依次出班,奏报政务,一切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日朝会的气氛,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所有人都在等,等昨日议政会的决议,以及二皇子今日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缘由。
终于,在几项常规议题议定之后,皇帝赵谌对刘仲微微颔首。
来了!而百官见此,也是心中一动!
刘仲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浑厚的清淅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有旨!兹有皇子烁,体念国事,留心格物,为求技艺精进,军械利捷,特上《启民智与广格物之初议》。”
“朕览之,觉其心可嘉,其议有可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