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三年,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绍武十五年,秋。
三年时间,大宋休养生息,国力蒸蒸日上。
自从绍武十二年,赵谌宣布天下自此太平之后,三年的时间,百姓也终于适应了这份太平,原本属于大宋的繁华,正在逐步恢复。
天空碧蓝如洗。
秋日暖阳泼洒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
不过光线有时也不能尽数照到长安的每个角落,因此一座城,此刻在阳光的映照下,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色调。
城东,原本属于旧长安的东市。
阳光照在格物院和新建的科学院的建筑群落之上,光线被墙壁隔开的分明。
格物院在绍武十三年春开始重新修建。
整体色调偏暗色,阁楼殿宇都用黑色的漆刷了一遍,看起来神秘而恢宏。
城西,原本属于旧长安的西市。
明德学宫气势同样恢宏,飞檐层层叠叠,斗拱紧簇,整体色调明亮,看起来古意盎然。
此外明德学宫更是汇聚了如今,所有反对二皇子赵烁文体变法的经学大儒和文章巨擘。
能进入此地之人,无不以立志继承圣人道统、匡扶天下文脉为己任之辈。
而在格物院创建科学院之后,明德学宫也紧随其后,创立了白马书院,与科学院一样,为学宫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根正苗红的传统士子。
明德学宫与格物院,科学院与白马书院,东西对峙,泾渭分明!
然而,无论是科学院又或是白马书院的学子,都没有得到朝廷承认,都属于“私学”。
绍武三年,赵谌为纪念那群当初,以血肉之躯拼死掩护他逃离汴京的太学生,便下令罢国子学,以太学为天下唯一最高学府。
这道旨意,不仅仅是提升了太学的地位。
更规定,自宰执亲王至朝中九品小吏,每年必须轮值到太学授课,次数不定。
起初郑骧还担心出现什么师徒一脉相承,结党营私,可很快就没这个想法了。
只因在太学授课的官员都是轮值的,一个学生,今日是一名宰相的学生,下一刻就可能是其政敌,或是一个九品小吏。
师徒名分,可没有那么容易定下。
此举,就是为了更好的让太学生科举之后,可以更快的上手实操,为帝国出力奉献。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老师不可能主动选徒弟,但徒弟要是死心塌地,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此,有些学子,为了以示诚心,干脆就不听其他官员的讲学授课,就算听也只听与自己老师没有纠葛官员,或是小官吏的课。
这点,赵谌自然也想到了,因此下令,太学生科举之后,殿试要抽阅听课成绩和评阅。
如此也就最大可能的断绝了朝堂之上,势力发展到朝堂之外。
至于漏网之鱼,那也不是无迹可寻。
有师徒这层关系在,有皇城司在,以后出点事,那就是拔出箩卜带出泥,一块收拾了。
现如今的大宋,几乎所有胸怀抱负的学子,无论出身科学院还是白马书院,若想踏上仕途,最终都必须在太学挂名、进修。
并在这里接受最严苛的考验!
太学,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格物党”与“明德党”短兵相接,寸土必争的最前线。
两派之人都是理念之争,自下而上看,就会发现,同样是朝中守旧派和革新派之争,再往上,自然就是很多人一厢情愿的国本之争了。
此时。
太学,明伦堂,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人群议论纷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场内面对而坐的两拨太学生。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统一太学制式长袍的两拨人的左胸口处,都有特殊的印记。
左边一拨人胸口衣服处绣着格物两个字,而右边一拨人的胸口衣服处则写着明德两个字。
对于在场众人来说,明德派和格物派的争斗,早已成太学的标志风景线了。
不过,象今日这般事情闹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一时间,几乎吸引了太学的所有人。
“没想到啊,这次竟然惊动了刘监丞!”
“谁说不是呢,看来明德派跟格物派这次的事儿不小!”
“三年了,从当初二位殿下各自执掌明德学宫和格物院以来,双方派系就没少争斗过。”
“何止呢,这还只是太学中的风景,我听我老舅说,朝堂之上斗的更厉害。”
“格物派基本都是武将一系,而明德派,可以说都是士大夫一系,我朝自太祖开始,武将就不得志,被压的死死的。”
“现在,陛下雄才大略,武将与文官持平,这些武将,可不得扬眉吐气一番吗?”
人群中,中立的太学生彼此议论纷纷。
而那些早已经立志入两派之一的人,则是暗自支持了起来。
“铛!”
随着铜锣被敲响,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两派中间,最上首位置,须发花白的儒雅老者。
刘世简,太学监丞,地位仅次于祭酒。
“既然双方都已就位,那便开始吧,”这时,刘世简以手抚须,开口,道:“今日之题,名为:文体之利弊,何以定国本!”
文体之利弊,何以定国本?
听到这个命题,不少太学生仅仅只是愣了片刻,而后便瞬间明悟。
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直指要害。
它不再是讨论古体与白话的优劣,而是将书写方式的选择,直接上升到了”
国本”的高度。
这预示着,今日之辩,绝非浅尝辄止的口舌之争。
一时间,众学子顿时了然,难怪今日之争会如此不同寻常,还要监丞亲自坐镇。
虽然两派如今都已就位,可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东西两席之上,如今两派风头正盛之人。
东席,明德学宫的翘楚,萧然。
一袭月白儒衫,头戴逍遥巾,面如冠玉,神态从容。
而在其身后,则是数十名白马书院的精英,可谓是人人正襟危坐,气度俨然,仿佛他们代表的便是千年不坠的斯文正统。
西席,则是格物院的代表,陈灏。
一袭洗的发白的素白长袍,皮肤不是很好,有些粗糙,可眸光却是极为有神。
在他身后,科学院的学子们则神态各异。
有的在低头速记,有的在摆弄着手里小巧的铜尺算筹,显得有些不拘小节。
不过每人却自有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
“哗。”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一片哗然,就连主持这场辩论的刘世简,也是下意识看去,而后一双眸子里,闪过惊讶之色。
只见不远处,祭酒吴师源,正领着一群人步入广场后方的阁楼。
从阁楼之上,正好可以完美看到下方。
顿时,所有人都明白,今日本就显得不一般的两派之争,有了这群人的出现,更不一般了。
这群人中,很多人学子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这些人都是来太学任教过的。
这群人之中,有朝中六部,督察院御史,军中将领,皇亲国戚,皆有代表到场。
而人群中,好事者,更是议论传言,明德学宫与格物院的两位皇子,此刻也在某处不起眼的屏风后,注视着这场交锋。
刘世简轻咳一声,满堂肃静。
他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声音洪亮,道:“文以载道,亦以理世。今日之辩,不争意气,只论实理。依规,明德学宫先陈其说。”
“萧然,由你开始。”
闻言,萧然起身,对着刘世简和满堂听众深深一揖,其礼数之周全,无可挑剔。
“学生萧然,见过监丞,”说着,又对阁楼的方向一礼,道:“见过诸位师长、同窗。”
做完这些后,萧然这才微吸一口气,语气悠然,道:“我方以为,文体之选,非朝夕之好恶,乃千年文脉之所系。”
“自古圣贤经典,皆以古体传承。字字珠玑,微言大义,方能承载治国平天下之大道。”
一番话,听的在场儒学大家频频点头。
那些支持明德学宫的学子,也是满脸认同之色。
但凡现在能找到一本书,哪一本不是古体承载?白话文,那就是俗言俚语。
粗鄙不堪!
萧然不理会众人想法,继续开口阐明自己的观点,道:“譬如,修史之责,若用俚语白话,便是:皇帝今天吃饭了,很高兴。”
“则国史沦为笑柄,威仪何在?”萧然说着,摊开手,环视众人。
那些支持者,也是附和着摇头不屑。
“若用古体,便是:上御膳,圣心大悦,八字之间,君臣之别,礼法之尊,尽在其中。”
“故,固守古体,非守旧,实乃守护我华夏之礼法,国家之根本!”
“好!!!”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引得东席一片赞同之声。这确实是传统文士最引以为傲的论点,古体代表了秩序,典雅与传承。
白话文呢?
什么用都没有!
“陈灏。”刘世简微微点头,转向西席道:“到你了。”
“学生陈灏。”陈灏站起,没有多馀的礼节,只是对着主位四方拱了拱手,便开门见山,道:“萧兄所言古体之雅,确为事实。”
“然,我等今日所辩,乃国本。”
“何谓国本?国本者,非在典雅之文辞,而在民生之厚实,国力之强盛。”
“雅,不能充饥,不能御敌。”
“我亦有一例,非关修史,而关乎万千工匠性命与国家钱粮之大事。”
说着,陈灏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对着四方展示了一圈后,放在刘世简案前,“此乃我科学院所拟,一份造桥契约的两种写法。”
刘世简见此,也开始认真品阅起来。
“其一,以文言书之。”陈灏环视众人,朗声道:“立约,于长乐坊之东,跨灞水,建石桥一座。用料须上乘,工期以百日为限,耗费几何,另行计议。桥成之日,当坚固可用,以利万民。若有差池,唯官府是问。”
念罢,陈灏微微一笑,看向萧然道:“萧兄,此文可算精炼典雅?”
闻言,萧然淡然一笑,点头道:“自然。言简意赅,颇有古风。”
“好一个言简意赅!”陈灏的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极具侵略性,“那我便来请教萧兄与诸位大儒!何为用料上乘?”
“是蓝田之石,还是蜀中之木?其硬度、尺寸为何?谁来界定?工期以百日为限,若天降大雨,工期如何顺延?”
“若无故拖延,如何惩处?”
“还有那句,耗费几何,另行计议”,此句更是为贪腐舞,开了无边方便之门!”
“一句轻飘飘的另行计议,国库钱粮便可如流水般,流入私囊!”
“坚固可用,何为坚?何为固?”
“是能过百人,还是能行千军?最可笑者,若有差池,唯官府是问,是问责工匠,还是问责监工,还是问责拍板的官员?”
“语焉不详,便是一纸空文!”
一连串的质问,语炮连珠,直面众人。
一时间,在场的大儒,还有阁楼上,工部和户部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这些话,几乎是把官场上最常见的扯皮和弊病,赤裸裸地撕开,放在了所有人面前。
都是官场老人了,这里头道理,他们可太清楚了。
很多时候,这些看似言简意赅,明确无比的说辞,其实就是给之后出事留推责的口子。
边上,早就警剔陈灏的萧然,此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不过依旧强辩,道:“此乃具体执行之细节,自有胥吏与工头商议,岂能尽述于契约之上?”
“为何不能?”陈灏说着,将手中另一半纸展开,那上面画满了整齐的表格,用一种全新的,被在场所有人都见过的格物体方式书写。
“在我科学院,契约当如此书写!”陈灏说着,神情自豪,声音洪亮,一字一顿,道:“工程名称:灞水长乐桥。
“桥梁规格:长度三十丈,宽度三丈,设计最大承重五十石。”
“桥墩五座,结构图详见附件甲。”
“物料标准:桥身主体,采用甲等蓝田青石,硬度、尺寸、色泽皆有明确标准,误差不得逾百分之一。详见附件乙。”
“工程期限:九十八日。如因雨雪等不可抗力,可凭钦天监文书顺延。无故延期,每延一日,罚没承包商贾保证金五十贯。”
“工程预算:总计一万两千三百四十贯。”
“款项分三期支付,开工付三成,主体完工付四成,验收合格付清尾款。”
“验收标准:建成后,需以六十石重物置于桥心,静置十二时辰,桥体无任何可见形变,方为合格。”
“责任归属:任何环节出现与附件标准不符之问题,依契约条款,逐级追责至个人,绝无唯官府是问之含糊言辞!”
静!
安静!
整个明伦堂广场之上,此刻在陈灏把这份工程细则念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份“契约”震撼了。
这份工程细则中,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没有一丝一毫的文采,但每一个字,都象钢铁铸成一般,清淅、准确、冰冷。
不留任何模糊和争辩的馀地!
它描绘的不是一个意境,而是一个可以被建造、被检验、被追责的实体。
陈灏收起纸卷,目光如刀,环视全场。
“诸位请想,若大宋所有工程、律法、军令,皆以此法书写,天下将减少多少贪官污吏?减少多少豆腐渣工程?”
“减少多少因含糊不清而起的争讼与灾祸?!”
话毕,陈灏转向面色僵硬的萧然,一字一顿地问道:“萧兄,现在,你还认为,那种言简意赅的文体,足以担当国本之重任吗?!”
“哗!”
顿时间,人群议论纷纷。
支持者振奋不已,反对者面色铁青而僵硬。
他们想要开口反驳,可单论此事上,白话文确实更严谨一些。
甚至,若是日后官场都这样书写文书,更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