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十五年,冬,紫宸殿暖阁。
赵谌刚刚批阅完一份来自河西路的屯田奏报,端起温热的茶盏,尚未饮用,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仲悄步上前,缓声开口。
“陛下,中书令郑骧、门下侍中李纲、左都御史李光于殿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这三人同时求见?赵谌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刘仲,而后略一思索便恍然,想到了几日前太学的那场国本辩论。
很显然,郑骧等人都急了。
“整个郑骧啊————”想到郑骧以往的功绩,赵谌不禁有些无奈,“宣吧。”
“是。”刘仲躬身一礼后出门。
三位重臣鱼贯而入,一丝不苟地行礼。
几人脸上没有日常奏对时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忧虑与决然的凝重。
“诸卿平身。此时联袂而来,所为何事?”赵谌不等几人行礼,便抬手虚扶,示意有话直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而后,看向身形越发老迈的郑骧,对刘仲道:“给郑卿看座。”
很快,刘仲便搬来一把小凳给郑骧。
以郑骧的功绩和年纪,足以在御前被赐座了。
“谢陛下,”郑骧躬身一礼,这才在刘仲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不过还是当先开口,道:“陛下,臣等冒昧觐见,实因观近日朝野风气,心有所虑,寝食难安,不得不奏。”
“哦?且细细道来。”赵谌身体微微后靠,做出倾听的姿态。
“陛下,”郑骧语气一顿,缓声开口,道:“自陛下定格物致知为国策,数年以来,格物院与军器监锐意进取,新器迭出,于强兵富国,确有大功。”
“此乃陛下圣明,亦是二殿下天资卓绝,臣等心悦诚服,绝无异议。”
他先充分肯定了成绩,这是必要的铺垫,赵谌听着,示意他继续。
“然,”郑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道:“近日太学之辩,以及格物院内部日渐风行之气,令老臣深感不安。”
“其学子倡言唯清淅准确是崇,将圣贤微言大义斥为含混不清。其行事,但求效率实用,几无道德礼法之羁拌。”
“此风若仅限于器物研制,尚可接受。然其势已显溢出之象,恐将动摇国本!”
“陛下!臣非危言耸听!”郑骧说完,李纲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激动地补充:“格物之学,乃是术,是器,是利器无疑!”
“然利器在手,需有正道驾驭!”
“若持器者心中无仁义,无纲常,无对天地祖宗之敬畏,则此器愈利,为祸愈烈!”
“今日可因其高效而弃古文体,他日便可因其便利而废礼法!长此以往,人与禽兽何异?国与蛮邦何异?”
李光也肃然开口,道:“陛下,都察院亦收到不少风闻奏报。”
“士林之中,于格物院种种离经叛道之言,已非议沸腾。”
“若任其发展,臣恐朝堂之上,将非以经义治国,而以机巧治国。非以德行取士,而以功利取士。此绝非国家之福!”
赵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邃,显然将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郑骧见时机已到,抛出了内核诉求,半起身,深深一揖,言辞恳切,道:“陛下,臣等绝非阻挠格物之学!”
“恰恰相反,正因其力量巨大,潜力无穷,才更需未雨绸缪,为其立下不可逾越之规矩,明确其不可动摇之地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谌,道:“臣等恳请陛下明示天下,格物之学,当为用。圣贤之道,方为体。”
“帝国可借格物之力以强国,但治国之根本,育民之内核,必须,也只能是诸子圣贤之经义,仁德之教化!”
“格物院可精研技艺,但其思想理念,绝不能凌驾于国家法度与伦理纲常之上!”
“此乃底线,亦是确保帝国在日后变法之中,不迷失方向之根本所在!”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圣裁!”李纲与李光也随之深深躬身。
一时间,暖阁内一片寂静。
刘仲摒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赵谌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看着眼前三人,没人看得出他的想法。
三年时间里,凡是明德学宫与格物院的争斗,这三人都不直接参与。
这次却直接来找自己,显然是慌了。
他自然明白这三人的想法,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庞大传统势力的担忧。
他们不是在攻击赵烁,甚至不是在反对格物本身,只是在恐惧,恐惧一种不受控制的,纯粹理性与效率至上的力量。
这是意识形态之争,不可避免的!
良久,赵谌缓缓开口,声音不容置疑,“诸卿之忧,朕已知晓。”
说着,赵谌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郑骧也跟着起身。
“格物致知,是朕定下的国策。其目的在于强兵、富国、利民。”
说着,赵谌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格物院探索新知,难免有惊世骇俗之论,矫枉过正之举。只要其不悖人伦,不危社稷,朕以为,可容其先行试错。”
“若因惧怕其言论,便扼杀其探索,无异于因噎废食。”说着,赵谌来到郑骧面前,语气加重了几分,道:“至于诸卿所忧,器凌驾于道之上,不必忧虑。”
“圣贤之言,伦理纲常,当在心理,往圣绝学,也不应该凌驾于任何道之上。”
听到这话,郑骧还想说什么,却被赵谌抬手打断,“朕,心中有数。”
“这帝国的船舵,永远掌握在朕,以及未来的继任者手中。朕会关注,会引导,但不会在幼苗初生时,便套上过于沉重的枷锁。”
赵谌的回应,看似柔和,但郑骧可太清楚这位陛下的性子了,这已经是表态了。
他知道,今日如果来的不是自己,而是李纲等人,恐怕少不了一番斥责。
之所以对自己如此闻温和,那是因为有从微末到帝国强盛的这份君臣情在。
换句话说,他与陛下之间,虽然没有师徒之名,可却也有几分师徒之实的。
他明白,陛下已经给了他体面和尊重,这个时候,就不能得寸进尺了。
否则,就伤了这份君臣情了。
“诸卿皆为国肱骨,目光当放长远,”赵谌安抚完郑骧之后,看向李纲和李光,语气不自觉的严厉了几分,道:“与其担忧格物院是否会失控,不若思考,天下士子,当如何提升自身。”
“如何将圣贤之道与时代之变相结合,展现出更强的生命力与说服力。若道本身足够强大,又何惧器之锋利?”
虽然这番话只有几分重意,可还是让李纲和李光二人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头。
此刻,郑骧三人明白了。
陛下肯定了道的存在,但也明确表示不会过度干预格物院的发展。
态度可以说是很明确了!
“陛下圣明,老臣,明白了。”郑骧等人再次躬身,道:“臣等告退。”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赵谌微微摇头,便不再去想了。
科学变法,看似是赵烁的主张,实则这里头是自己的意志。
这点,郑骧最明白不过。
这也是他为什么直接来找自己,而不是去找赵焘,去想办法对抗格物学。
对于郑骧等人的反应,赵谌并不意外。
当然,也不会对郑骧这位老臣有什么看法,这是他身为这个时代的局限所在。
换做是任何人来,都是一样的。
这就好比,在后世科技发达的世界,有人站出来说,神学是存在的一样,也会遭到无数人的反对,嘲讽,谩骂!
此时,明德学宫,致知堂。
太学的辩论,影响的可不光是朝堂之上,郑骧等人,对抗争格物学第一线的明德学宫,才是真正的影响巨大。
陈灏提出的那些,尖锐无比,直指内核的言论,在整个士大夫圈层看来,就是对往圣绝学的一种挑战,这是要把圣贤拉下神坛!
这是整个士大夫阶层不能容忍的。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文体优劣或技术路线之争,而是上升到了意识形态之争!
甚至是帝国未来主导权的根本性冲突。
格物之学及其背后蕴含的唯效率论而后唯实用论的思想,几乎是要成了洪水猛兽!
格物学,固然力量强大,能伤敌,但若失控,更可能反噬其主,摧毁维系华夏数千年的伦理纲常与文化根基。
他们承认,格物之学能让器械更利,让生产更高效,甚至能让国库更充盈。
这是对帝国有利的一面,身为绍武重臣,他们自然不能因噎废食,强行阻止。
然而,身为士大夫阶层,他们身上,还肩负着为往圣继绝学的使命与责任。
因此,从立场来说,绝不能坐视儒家道统在这场变法之中被边缘化,沦为技术的附庸,甚至最终断绝于他们这一代人之手。
意识形态之争,他们不能输,也输不起。
此刻,致知堂内,气氛凝重。
在座的不再是普通的学宫学子,而是以朝中众多,倾向于传统理念的士大夫阶层的官员,以及学宫内,德高望重的大儒。
此时,十一岁的赵涛坐于主位,三年时间在赵烁这个假想竞争对手的压力下,赵焘变得越发成熟稳重,早已没有了稚气。
即便是在这群老成持重的臣子与大儒中间,不论是气度还是威仪都不容忽视。
“殿下,太学之辩,想必已有耳闻,”礼部侍郎率先开口,微微拱手,道:“格物院那位学子陈灏之言,虽显狂悖,却也道出了其学派之内核,摒弃微言大义,追求绝对之清淅与效率。”
“此风若长,格物学之说,必将凌驾于诸子圣贤之上。”
一名刑部的郎中,此时也紧跟着开口,道:“彼等欲以白话取代古体,以所谓的数据衡量义理,以技、术,凌驾道德!”
“长此以往,圣贤经典将被束之高阁,礼义廉耻,或将成为空谈!”
“工匠之术或可大行其道,然人心若失其守,天下虽富且强,与禽兽之国何异?!”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也跟着颤巍巍开口,道:“殿下,《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格物院所究,不过器也。”
“治国平天下,终究要靠道来指引。”
“若本末倒置,让器反过来驾驭道,此乃取乱之道啊!”
此时,堂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结起来就一个,格物之学可以用,甚至应该鼓励其发展,以增强国力。
但是,必须确保帝国的根本,始终牢牢掌握在奉行圣贤之道的士人手中。
格物,必须在圣贤思想的绝对领导和规范下进行,成为实现王道仁政的工具。
而不能让其自成体系,甚至反过来挑战和改造社会伦理与政治秩序!
“我等非是迂腐不化,阻挠强国之路,”礼部侍郎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焘,道:“恰恰相反,正因预见格物之力将来之磅礴,才更需未雨绸缪,为其套上缰绳,装上舵轮。”
“这缰绳与舵轮,便是圣贤之道,便是以仁德为本的治国理念。”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切,道:“故而,臣等今日汇聚于此,并非仅仅为了议论格物院之是非。更是要恳请殿下,必须明晰自身之责任与使命。”
话毕,整个致知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焘身上。
礼部侍郎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却必须在此刻挑明的话:“殿下,您必须要继承大统,登临帝位!”
“唯有殿下,自幼承袭圣贤教悔,深明道之精义,秉持仁德之心,驾驭格物之器而不为其所惑,更能保证这大宋江山,在吸纳格物之利的同时,不偏离华夏之正道!”
“二皇子殿下天纵奇才,于格物一道,确有开天辟地之能。然,其志在物,其道在术。治国,仅靠术是远远不够的。”
“大宋的江山,需要的是统御全局,平衡各方,坚守根本的道!此道,非殿下您,无人可以真正承继并贯彻!”
“殿下,这已非简单的储位之争。”
“这是关乎大宋未来及华夏传承,能否在变法中守住内核,亿兆黎民能否在富强之馀,依旧保有礼义仁和之心的根本决择!”
“您,责无旁贷!”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致知堂内回荡,也重重敲在赵焘的心上。
赵焘沉默着,双手下意识攥紧。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三年来,他置身于这明德学宫,但也时刻关注着,东边格物院那日新月异的变化。
他深知,弟弟赵烁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充满了未知与颠复的路。
这些人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一个完全由技术和效率主导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无法想象,或许,那也并非父皇和他,所期望的盛世。
“诸位之意,孤明白了。”赵焘终于开口,语气温和,道:“格物学说,如江河奔涌,虽说堵不如疏,但江河亦需堤坝引导,如此,方不致泛滥成灾。”
说着,赵焘起身,看向也跟着起身的众人道:“圣贤之道,乃立国之本,教化之基,孤自幼受教,从未敢忘,亦绝不会弃。”
“格物之术,乃强国之器,利民之具,帝国亦不可缺!”
“然,诸公所言,道需驭器,此乃至理。然如何驭之?”
“绝非仅靠空言道德,或一味压制。”
“我明德学宫,汇聚天下英才,岂能仅止于注疏经典,空谈义理?”
赵焘看向及人中,年龄最大的吏部侍郎,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道:“孤以为,我学宫未来之方向,当有所调整。”
“首先,我等亦需深入研究格物之学本身,知己知彼,方能有效引导。”
“其次,需着力于构建新经世之学,即,如何将圣贤之道,与格物之术相结合,用以解决实际国政民生之难题?”
“例如,如何以仁政之心,运用格物之法,兴修水利,防治瘟疫,管理赋税?”
“此方为以道驭术”之实绩!”
“若我学宫士子,只能坐而论道,面对格物院提出的种种切实有效的方案,却只能空泛驳斥,而无更佳之策,那么道之主导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