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除夕夜,鞭炮声一阵阵响起。
连着坐了七天七夜火车跨省探亲,可却没能赶上最后一班汽车的沈清如蜷缩在抛锚了的拖拉机上,头上、肩膀上,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就连睫毛也被雪粒压着,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她就快要冻死了。
“不,我不能死,我还没有见到宋修明。”
她苍白的唇微微颤抖,泪水刚从眼角滑落就凝结成冰锥戳在脸上。
尖锐的疼痛逼得她清醒了些,迷迷糊糊的,她看见一辆亮着大灯的汽车正摇摇晃晃靠近。
太好了!是科研基地的车!
沈清如以为是宋修明来接自己了,内心一阵狂喜。
车子很快在不远处停下,下来的却不是宋修明。
而是一个身穿基地工作服,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宋工正陪着楚设计师包饺子过年,你去不方便,所以宋工特意让我在半道截住你。”
小姑娘的声音比冰碴子还冷,满是不耐烦。
沈清如瞬间从天堂跌到地狱。
“哦,对了,这是离婚协议书。”
“你就在这儿签吧,签完了我好带回去。”
对方说着将一个牛皮纸袋塞给她。
“你说,这是什么?”
沈清如脑袋被冻得晕乎乎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离婚协议书!”
小姑娘的声音陡然拔高。
“宋工他只说你是个瘸子,难不成耳朵也是聋的?”
“行了,快签吧,我还赶着回去吃饺子呢!”
“楚设计师可贴心了,连我一个小跟班的口味都记得清清楚楚,特意包了我最喜欢的香菇猪肉馅儿饺子,等着我回去吃呢!”
小姑娘提起楚幼宁,一双眼睛顿时笑弯成了月牙。
瞥向她时却只剩嫌恶的白眼,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扎得她眼眶发酸,双唇颤抖,越发说不出话。
见她始终没有反应,小姑娘彻底没了耐心,动作粗暴地将取下笔帽的钢笔塞进她手里:“赶紧签,宋工说他从来没爱过你。”
“你一个只知道种地的农村妇女,哪里配得上天之骄子的宋总工程师?”
“你已经用救命之恩绑架了他十几年,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就不能成全他跟楚设计师呢?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从来,没爱过吗?”
“那为什么当初我问他爱不爱我的时候,他会点头?”
“这次也是,我在电话里问他能不能来陪他过年,他说:“嗯,行。”
沈清如喃喃念叨着。
“要不是因为不爱,宋工怎么可能十几年都没碰过你,人老珠黄了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沈清如猛地僵在原地。
她没想到,宋修明竟然连这种事也会往外说。
钢笔粗暴的扎进她掌心,然后又重重摔在地上。
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来,看起来好像很痛,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
“哎呀,你……你可真是个废物,连支笔都拿不稳!”
“这可是英雄牌钢笔,很贵的!你种一整年庄稼也不见得能买得起!”
“笔尖摔坏了还怎么签字?你该不会是不想离婚,所以故意摔……”
“我签!”
沈清如像是彻底心死,又像是忽然活过来了一般,哑着声音开口。
说罢颤抖着手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里头的离婚协议书,将食指指腹重重地按在印着“女方签名”的位置上。
片刻后,她将离婚协议书塞回给对方。
小姑娘盯着上头鲜红的,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红手印,嫌恶的表情收敛了些。
却也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便转身坐上汽车扬长而去。
汽车引擎声像是警钟般,猛地惊醒了沈清如的神智。
她连忙抬脚想追,可早就撑到极限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运动,她踉跄了一步,猛地摔在地上。
脑袋重重磕在路边的石块上,剧痛让她意识有些恍惚。
刺骨的寒意不断穿透肌肤和骨骼,好似连五脏六腑也生生被冻住。
有那么瞬间,沉重的疲惫让沈清如想要放弃挣扎。
但也仅仅是片刻,她就狠狠压住了这个念头。
不,她必须活着回去。
从前她心心念念都是宋修明,几乎没有为自己活过,如今他们关系两清,那至少……至少要为自己活一次,出去看看祖国山河。
沈清如拼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指甲抓着地面,因为太过用力导致寸寸崩裂,鲜血涌出来在雪地上留下点点殷红,似乎也连带着抽走了她的生机。
沈清如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十五年未见的宋修明。
他站得远远儿的,静静地看着她,一双深沉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她原以为他生性冷淡疏离。
却没有想过是因为不爱,所以才会如此冷漠。
可既然不爱,那当初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哪怕她几次三番确认,也从来没从他嘴里得到过否认的答案。
非要等到十几年后,她大好的年华被蹉跎得干干净净,才像扔烂抹布一样把她扔掉。
他甚至没有给她一分钱当做补偿。
更没有想过守着一辆烂掉的拖拉机的她,要怎样熬过这冰天雪地的一晚。
哦,对了。
要不是他骗了她。
她现在应该在家里和爸妈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而不是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等死。
意识涣散的前一刻,沈清如胸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和不甘。
发誓如果有来生,她绝对不会再选择救下宋修明。
“不好了,宋知青落水了……”
“来人啊,救命啊……”
混沌间,沈清如听见一阵呼喊声。
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宋修明正跟旱鸭子似的,在水里扑腾。
而她立在人群外,一双纤细却有力的腿站得笔直,关节处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竟然真的重生了。
重生到了为了救落水的宋修明被毒蛇咬伤,又因为没能及时注射血清导致小腿骨头坏死之前。
沈清如狂喜不已,随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家的方向奔去。
太太太好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失去一条腿。
宋修明也不用受救命之恩所迫跟她结婚,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真爱。
回到家,沈母和邻居夏大婶正在炕上聊天。
“沈大嫂,你们家清清过了年就二十一了吧?岁数不小了,该考虑考虑成家的事儿了。”
上次跟你提过的省城来的知青,叫……叫傅诚的,小伙子人不错,模样也周正,要不你跟咱丫头说说,去瞅瞅呗……”
上辈子夏大婶也提过好几次让她跟傅诚相亲,奈何她满脑子都是宋修明,爹妈又都由着她的性子,所以都不了了之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们家清清的心思你也知……”
“我愿意去相亲。”
沈母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沈清清就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啊?”
“真的吗?”
“为什么?”
三道惊讶的声音同时响起。
除了沈母和夏大婶,还有刚从池塘里爬出来,连湿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过来准备兴师问罪的宋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