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孝卿眼神呆愣,望着下人拿着请帖跑过来,视线落到他手上。
下人拿着请帖,半天不见老爷把请帖接过去,他疑惑抬起头,“老爷?”
“……”温孝卿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仿佛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连连摆手。
“拿走拿走!大过年的,真晦气!”
下人:“……”
目送老爷拉着小姐逃似的离开,下人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东西,无奈带着请帖回去。
往前跑了几步,温三金甩开温孝卿的手,白了他一眼:“松手!”
温孝卿没把她不好的语气放在心上,急道:“我都已经拒绝他了,不跟他出去,就没事了吧?”
温三金没说话,上下打量他一番,“差不多吧,但如果你非要往外面跑,就不一定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忙祖母院子的方向走,背对着温孝卿摆摆手,声音不冷不热。
“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但我最近比较忙,万一你有事,我可抽不出空去救你。”
“你忙?马上就过年了,你忙什么?”温孝卿不满。
但见这个女儿连步子都没停,他忙趁着温三金还没走远,扬声急问:“不能出去,那些给我写信的人怎么办?”
“还有宫里,别人都在忙,咱们府上也得准备准备吧?”
温三金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去找我二哥吧,他会安排的。”
“你……”温孝卿望着她走远的背影,一甩袖,“我还活着呢!什么都找你二哥,在你眼里,我这个当爹的都成摆设了?!”
温三金:“……”
她脚下的步子一顿,似笑非笑扭过头扫了眼气急败坏的便宜爹,耸了耸肩。
“无所谓,你若是不乐意,大可继续去折腾。”
“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你自己要承担的,”她垂眸扫了眼温孝卿吊起来的胳膊,“只是你还能不能像上次那么幸运,就是另一回事了。”
顺着她的眼神看到自己受伤的胳膊,温孝卿脸色猛地一沉,想到被柳氏夺刀砍伤的耻辱,脸上蒙上阴霾。
“温三金,我是你爹!”
“我知道,你强调不止一遍了。”温三金浑不在意摊手。
“手脚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又没拦着你。”
温孝卿一脸怒容,还想说什么,却气得直打哆嗦,什么都说不出口。
温三金往祖母的院子里去,温孝卿则重重一甩袖,去了白姨娘房里。
几个月过去,白姨娘早已显怀。
颜姨娘性格直爽,从不因两人同时姨娘而挤兑苛待她,还特地找了极有经验的医女在身边照顾她的起食饮居。
如今白姨娘被养得珠圆玉润,没了柳氏的针对和其他烦心事,她人也变得平和耐心。
自从温孝卿受伤以后,时常将白姨娘当成解语花。
此时怒气冲冲走过来,原本在母亲身边刺绣的王莲芙忙站起身,低头耸肩,小心翼翼推出去。
白姨娘心疼地看了眼大女儿,又不得不赔着笑站起身,忙拉着温孝卿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
这才问道:“老爷今日是怎么了,怎么气成这个样子?”
她站在温孝卿身后,帮他轻轻揉着肩膀,声音安抚。
“还能有谁?还不是温三金那个死丫头!”
温孝卿气得眼睛发红,没受伤的那只手重重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壶瓷杯都跟着跳了跳,碰撞着发出脆响。
王莲芙退出去的脚步一顿,随即脚步加快了两分,借着出去的动作快速躲到门后,偷听着里面的动静。
温孝卿咬着牙,声音厌恶愤恨:“这个死丫头!就是个灾星!”
“自从她来了府中,府里上上下下哪里过过一天好日子!整天鸡飞狗跳不说,还连累我伤了一只手。”
“如今这么一伤,原本属于我的升迁都落到了别人身上!早知道这死丫头这么伤克父母,她回京的路上我就应该找人好好教教她规矩!”
白姨娘搭在温孝卿肩上的手一顿,微微蹙起眉。
若不是温三金这孩子来了勇国府,且不说她和莲芙能不能在府中站住脚,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还有柳氏和温清栀,若不是有三金在,柳氏恨不得把整个勇国府都掏空,给温清栀这个宝贝闺女带走当嫁妆。
更不用提什么升迁不升迁。
若不是三金在陛下面前得了重用,就凭一个靠着吃祖上荫护而日渐落败的勇国府,凭什么能得到升迁的机会?
当然,这些话只是在她心中转了一圈,她不能说,只能耐心继续听温孝卿往下说。
温孝卿没受伤的手攥着茶杯,用力之大恨不得将茶杯攥碎。
“如今我还活着,她便打算着将我这个老子的权利转移到她二哥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勇国府换天了!没大没小、不守规矩,根本没把握这个老子放在眼里!”
“老爷。”白姨娘明白了他生气的缘由,笑了笑,安抚道:“我看您是误会三金那孩子了。”
“如今您身体不适,又有伤在身,再加上临近年关,所有事都压在一起,三金这是心疼您,不想让您劳累,才出此下策。”
她继续揉着温孝卿的肩膀,“再者,二少爷随了老爷您,也是个有本事的。之前又护驾有功,来日定能早登青云。”
“老爷何不早早让二少爷接触一下这府中的事,咱们勇国府也好有个继承人?”
她的声音如流水潺潺,温孝卿心中的火气消了不少,叹了口气,用完好的那只手抓紧她的指尖。
“哎,我这还不是担心早早把实权交出去,以后会委屈了咱们的孩子?”
白姨娘脸上的笑容一僵,并不觉得他体贴,反倒觉得头皮发麻。
倒不是觉得自己的孩子出声后会委屈,而是温孝卿的心已经明显偏到了她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放在别人家里,被生父看中或许是件好事,但在他们勇国府可不是。
入府这些日,她看得分明。若不是娘偏心,爹糊涂,勇国府哪有这么多糟心事?
老夫人是个和善的,颜姨娘也是个好相处的,两人都看中三金和江松两个孩子,对她和莲芙也不错。
若老爷这时候跳出来,处处偏心她肚子里这还未出生的孩子,老夫人和颜姨娘肯定心中不快。
还有三金和江松……一个对她母子三人有恩,一个是勇国府最有出息的孩子……
白姨娘细细一想,顿感眼前发黑。
“老爷,”她忙推了推温孝卿的肩膀,“三金和二少爷都是好孩子,老夫人也是极明事理的,以后定不会委屈咱们的孩儿。”
她环住温孝卿的肩膀,声音柔情似水:“如今老爷身体不适,还处处为我和孩儿着想,妾身感激不尽……”
门外的王莲芙抓着手中还未完成的绣品,匆匆往往跑开,在自己屋里静坐许久,直到外面的天色发黑,她才站起来往外走。
“小姐。”端着晚膳过来的丫鬟疑惑,“您不用晚膳吗?”
“不用了,你放在那里吧。”
她正打算走,端着晚膳的丫鬟突然叫住她,“小姐,您稍等。”
丫鬟忙放下手中的餐盘,从兜里掏出来一副请帖。
“这是贺小姐傍晚时命人送来的请帖,说明日要上山祈福,想让小姐您跟着一起去散散心。”
“是婉晴送来的?”王莲芙脚步一顿,忙接过请帖看了眼。
看到熟悉的笔迹,她收回已经卖出去的步子,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和婉晴商量一下再说。”
王莲芙坐下用餐,早早睡下。
第二天一早,她便乘坐着颜姨娘给安排的马车,到了手帕交的府上。
禁军首领贺勇彰一家人已经准备好,静静等在原地。他的小女儿穿着大氅立在马车边上,伸长脖子左顾右盼。
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过来,贺婉晴眼睛一亮,忙迎过去。
“莲芙,你终于来了!”
王莲芙从马车上下来,两人笑着寒暄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禁军首领贺勇彰和夫人一起来找王莲芙打了招呼,王莲芙受宠若惊,匆匆行礼。
出发前,贺勇彰特地让女儿贺婉晴和王莲芙同乘一辆马车,贺夫人更是提前让人备了女儿家爱吃的糕点零食,让王莲芙频频侧目。
她是随娘亲嫁进勇国府后,借着勇国府才认识的贺婉晴,不然依她曾经的门第,连和贺婉晴打招呼的资格都没有。
而贺夫人一直看不起她和她娘的行径,觉得女子丧夫再嫁是不检点,每次见她都要摆脸色。
若不是贺将军一介武夫,在边疆是看多了女子丧夫再嫁的事,不注重这些,王莲芙连唯一的好友都留不住。
贺婉晴看出王莲芙的不自在,等马车一动起来,便笑着开口:“是不是觉得我娘亲今天怪怪的?”
王莲芙迷茫看过去,贺婉晴不由“噗嗤”一笑。
她拉着王莲芙的手,语气与往常一样,轻快烂漫:“明日便是除夕,按理说这几日正忙,我本不打算约你出来的。”
“但我娘说,我们一家上山这件事是你妹妹建议的,加上你家近几日事情多,我娘想让我和你多亲近亲近,便提议我约你出来散心。”
她将一颗果脯塞进王莲芙嘴里,“你别有压力,现在是我爹娘想要讨好你,你不用这么拘谨。”
贺婉晴名字取得婉约,实则从小跟着父兄舞刀弄枪,说话更是直白。
但也让王莲芙放松了不少。
她松了口气,实话实说:“上山的事是三金建议你们的?我昨日没有见到三金,倒是没听到她提起这件事。”
“不过,你们上山干什么?”
贺婉晴喝了口温酒,脸颊飞上一抹薄红,“听我娘说,你妹妹……哎呀,我跟着我爹娘一起称呼温大师吧。”
“温大师说,她不信普渡神君,而是师承山神观。这些日子京城动荡,温大师说让我们一家上山后每人折一截树枝随身携带,可保平安。”
“这不,不仅我和兄长、姐姐,连我大伯、三叔还有我祖母都跟着一起来了呢!”
“原来如此。”王莲芙点点头,又皱起眉,“不过前日刚下了大雪,上山的路肯定不好走。”
“是,我爹也考虑到这一天了。”贺婉晴随意摆了摆手,“不过我爹说了,温大师说过山神大人是正神,会庇佑信徒,心诚则灵。”
“也不用非赶去山顶,在山脚或者半山腰折一截树枝,效果也是一样的。”
王莲芙点点头,贺婉晴剥着花生,喝着温酒,嘴被占了,马车里的声音也慢慢小了下来。
贺婉晴喝了一小壶酒,感觉全身发汗,掸掉衣裙上的果壳,凑过去:“莲芙,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一歪脑袋,“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王莲芙微蹙着眉抬起头,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愁绪。
望见好友脸上的担忧,她叹了口气,将昨日的事情一一说来。
“我和我娘在府中的身份本就尴尬,好在老妇人不嫌弃我们。可若是老爷真一味偏袒,我才觉得我和我娘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贺婉晴听完她的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久久没有吭声。
她娘总是说她爹是个呆子,如今看来,竟是呆外有呆。
跟勇国府的那位勇国公比起来,她爹竟是极通人性!
对于别人家的事,贺婉晴也不好插嘴,默了默,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王莲芙腰背挺直,“我和娘都觉得维持现状最好。”
“当时我娘还有我和三金素不相识,她都愿意救我们,没理由容不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若是老爷从中偏向,免不得会重复主母还活着时的场景。”
贺婉晴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重重一点头,“我觉得你说得没错!我爹和温大师也不熟,但温大师都愿意指点我爹这么多,肯定是个热心肠。”
“你之前也说过,你祖母她们还愿意带你去烹茶扫雪会,足以可见并没有冷落你。”
“你祖母年纪大了,你和你娘好好在你祖母面前表现,老人家都喜欢小孩子,你弟弟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被好友安慰一通,贺婉晴感觉自己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两人又说说笑笑起来,一路的颠簸倒也不算难熬。
只是等一下车,王莲芙的脸便僵住了。
贺婉晴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害怕走山路?”
她一把搂过好友的肩膀,“别怕,我爹特地挑的这座山,这座山落在高峰之下。前日的大学被高峰挡住了大半,这山上的雪比较小,山路好走些。”
“不是……”王莲芙勉强笑了笑,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我……我嫡母柳氏便是葬在这座山上,我来到这里,有些不自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