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先前许渊请命下江南查办曹氏、黄氏偷税漏税一案之时,朱由校便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甚至许渊都带了三千金吾卫,就是因为君臣二人心中清楚,此番下江南肯定不会那么太平。
事实也如朱由校所预料那般,许渊在江南果然是受到了当地豪强、士绅乃至地方官员的针对。这些倒是在朱由校的接受范围之内。
然而这会儿看着身为漕运总督的李养正自己亲手所书的请罪状,朱由校心中的火气那叫一个暴涨。李养正可不是地方知府那样的官员,而是真正的跨入朝廷一方大员的行列,绝对算得上是封疆大吏级别的存在了。
这样的存在执掌漕运,可谓是数十万漕工的父母官,按说理当为国效忠,为天子分忧才对。可李养正偏偏就因为一己私欲,做出率领漕运总督衙门下属督标营伏击天子钦差的荒唐事来,这种事情说出去怕都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可事实偏偏就发生了!
朱由校的一张脸变得无比阴沉,眼中闪铄着浓浓的怒火忍不住道:“好,好,真是大明的好臣子啊!”已经看过那些奏疏的内容的曹化淳、王体干二人眼见天子如此震怒不禁低眉垂首,他们明白天子为何如此震怒,毕竟就连他们刚看到消息的时候也觉得那么的不可思议。
魏忠贤看着天子那副震怒的模样,心中满是疑惑以及好奇。
深吸一口气,朱由校目光扫过魏忠贤,随手将奏疏递给魏忠贤道:“魏伴伴,你且看看吧。”魏忠贤忙接过奏疏,只可惜魏忠贤属于半文盲,奏疏通篇数千字,他也就简单认识那么几十个字。王体干接过奏疏低声读给魏忠贤听。
魏忠贤听着奏疏内容,渐渐的脸上也露出几分错愕之色。
他算是明白过来,为什么天子看了奏疏之后会反应那么激烈了。
堂堂一方封疆大吏的漕运总督竞然率人伏击朝廷钦差。
本来许渊在江南被地方官员联合士绅、豪强火烧钦差行辕便已经是让魏忠贤大开眼界了,如今更是出了李养正这么一出,自然是让魏忠贤大为震撼。
不过魏忠贤感受到朱由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立刻脸上露出震惊以及愤怒之色道:“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若此事属实的话,李养正该杀!”
朱由校闻言冷哼一声道:“不止李养正该杀,朕要将其抄家灭族,诛其满门!”
说话之间,朱由校眉头一挑道:“来人,传诏方正化,令其速速进宫来见朕!”
做为金吾卫监军太监,方正化在许渊离京之后,可以说是在皇宫以及金吾卫大营之间来回奔走,坐镇金吾卫,为天子掌控金吾卫。
金吾卫营
如今的金吾卫前、后、左、右四营营地已经被许渊下令合为一处,四卫营加起来足足近三万人之多,平日里营地分散各处倒也罢了。
但是在四卫营合一之后,大营自然是在原有的基础之上扩建。
所幸四卫营原本营地周围所居住的全都是营中军户,在一番调整之后,金吾卫大营在原先金吾卫左卫营的基础之上扩建成了一座足够容纳三五万人之多的大营。
可以说如今的金吾卫四卫营营地之大,也就京营能够与之相比,就连归属御马监执掌的腾骧四卫营营地规模都无法与之相比。
“一、二、三、四…”
响亮的口号一阵阵传来。
偌大的营地之中,一队队的金吾卫士卒正在操练,其中几队士卒进行着日常的跑步,远处则是一个个数组进行着队列操练,整个训练场地之中一片井然有序之相。
做为金吾卫监军,方正化大半的时间几乎全在金吾卫大营之中,不止是监察金吾卫一众将领,更是监督金吾卫的日常操练。
如金吾卫前卫指挥使郑昌义、金吾卫后卫指挥使张平元、金吾卫后卫指挥使胡峰、金吾卫左卫千户李忠,对于方正化这位年轻的监军那是一点也不敢小觑。
他们可是比谁都清楚方正化与许渊之间的关系的,或许方正化在许渊面前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让他们罢官去职,严重的话,甚至会落得一个家族破灭的下场。
因此即便是许渊离京,可是面对着方正化,众人对于方正化的态度那叫一个恭谨。
凭借着许渊的积威,方正化的命令在金吾卫之中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没有人敢违逆。
不过方正化倒也没有仗着身份胡乱插手金吾卫内部事务,更多的是起到监督的作用,督促一众将领按照许渊设下的标准操练营中将士。
方正化此时正身着一身甲胄在郑昌义、胡峰、张平元的陪同下巡视整个大营。
可以说方正化虽不至于日日巡视大营,却也做到了至少三五天巡视一次,监督着金吾卫的日常操练事宜。
结果就是有方正化的存在,哪怕是郑昌义、胡峰、张平元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懈迨,所以说金吾卫四卫营的日常操练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到了如今,两三万的金吾卫将士已经是完全适应了这种操练。
毕竟一日三餐,还有一定的荤腥供应着,只要能吃的下去,完全可以敞开了肚子去吃,这种事情对于一众将士而言,放在以前那是绝对做梦都不敢想的。
如今能够日日吃饱,而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进行操练而已。
虽然说操练也非常的辛苦,但是再怎么辛苦也比饿着肚子要强太多。
要知道金吾卫四卫营之中的将士,不少可都是在京师周遭所招募来的流民,许多人正是因为添加了金吾卫,这才能够吃饱饭,不至于饿死。
所以说都不用严厉约束、强制要求,只要军中能够保证一日三餐,能够吃饱饭,这些底层士卒便会人老人员的操练,不会觉得操练太过辛苦而生出什么不满。
方正化看着身旁列队跑步,口中喊着口号的一队百人队伍在百户官的率领之下,排列着整齐的队伍,队伍齐整的跑过,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象这样操练的队伍还有不少,经过大半年时间的日日操练,可以说做为旁观者,方正化感受最是深刻,毕竟这些人从一开始的稀稀疏疏、队列歪斜到如今的整齐划一,其中的变化方正化都是看在眼中的。如今的金吾卫比之当初,真的就是脱胎换骨,发生了翻天复地的蜕变。
在方正化看来,如今四营金吾卫虽然说只有不到三万人,但是论及战力的话绝对能够平推了京营。目光从渐渐远去的那一队金吾卫士卒身上收回,方正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冲着郑昌义、张平元、胡峰三人道:“三位这些时日费心了啊,若是督主归来,见到金吾卫将士这般景象,定然会非常高兴。”方正化毕竟年纪不大,为了保持自身威严,平日里在人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冷着一张脸,鲜少会露出笑容,因此郑昌义、张平元他们眼见方正化一脸笑意夸赞,忙笑着道:“金吾卫能有今日全赖督主安排妥当,方提督费心督促,我等不过是略尽心力罢了!”
方正化看了几人一眼道:“你们恪尽职守,本提督是看在眼中的,待督主归来,本提督定会如实禀明督主!”
张平元、胡峰闻言心中大喜。
要知道他们如今不过是以指挥同知、指挥金事官职代掌金吾卫后卫、右卫两营,不象郑昌义,因为最早抱上许渊大腿,被提拔到了金吾卫前卫指挥使的位子。
如果说方正化能够为他们在许渊面前美言几句的话,他们未必不能够正式成为金吾卫后卫、右卫指挥使。
当即张平元、胡峰齐齐冲着方正化一礼道:“我等多谢提督!”
也就是他们知道方正化不可能收受他们的银钱,否则的话稍后他们非得准备一大笔银子酬谢方正化不可方正化摆了摆手道:“你们不必谢我,只要你们用心训练好士卒,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正说话之间,忽然一名小内侍快步而来,这小内侍正是跟在方正化身边的心腹。
方正化目光一凝,那小内侍走上前来,冲着方正化一礼道
方正化闻言不由眉头一挑,要知道他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军营之中坐镇,但也时常回宫,不过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天子一般也不会主动召见他。
现在天子突然召见,方正化首先想到的便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心思转动之间,方正化神色一肃,目光落在张平元、胡峰、郑昌义几人身上道:“陛下召见,本督这便回宫,营中事务就有劳三位了!”
郑昌义冲着方正化拱手道:“提督大人尽管放心便是,有我们坐镇大营,绝对出不了什么乱子。”胡峰、张平元也是齐声保证会监督一众将士如常操练!
方正化带上几名精锐士卒,纵马出了金吾卫大营直奔着皇城而去。
一路之上,方正化心中猜测天子急召他究竟有什么事情!不知不觉之间便到了宫门前。
将战马以及随行护卫的金吾卫士卒留在外面,方正化亮出了自身腰牌,带着两名小内侍入了皇城。乾清宫东暖阁
此时的东暖阁之中,氛围非常的凝重
叶向高、韩??、刘一爆、孙承宗、孙慎行等十几名朝廷重臣此刻正云集在东暖阁之中。
朱由校就那么坐在一张座椅之上,面色不虞的看着叶向高、韩??、孙慎行等人。
天子不开口,叶向高等人也一个个的站在那里,没有人主动开口。
好一会儿,朱由校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首辅,你来说说看,李养正、杨彦奎等人伏击朝廷钦差,此等恶劣行径,要如何处置?”
被天子点名,叶向高心中不禁泛起几分苦涩。
虽然说当年他伺奉神宗皇帝,也觉首辅不好做,可是却没想到比之伺奉神宗皇帝,给当今陛下做首辅,似乎更加的难做。
当年神宗皇帝在位之时,就曾爆发过妖书案、梃击案,全都是足以轰动天下的大案,虽然说这些案子背后涉及到什么人,大家心中都有数,可是明面上所牵扯到的不过是一些小官乃至普通百姓罢了。因此虽然说足以轰动天下的大案,最终却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轻放下,并没有因为两大案子掀起什么波澜。
本以为当今天天子年幼,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可是谁也没料到,少年天子从即位之初便风波不断,宠溺权阉,搞得人人自危。
如今甚至发生了地方封疆大吏袭击钦差这等骇人听闻的大案。
他这位首辅实在是太难了!
深吸一口气,叶向高冲着天子先是一礼,随即缓缓道:“陛下,臣意此案太过骇人听闻,是否可以等许督主带着李养正、杨彦奎等官员回京,交付有司详查之后,再行定夺。”
朱由校眼睛一眯,盯着叶向高道:“首辅的意思是说那些由李养正、杨彦奎等逆贼亲笔所书的请罪奏疏不可信?首辅这是想要为逆贼开脱罪名吗?”
朱由校话音落下,叶向高顿时身子微微一颤,脸上露出几分徨恐之色冲着天子躬身道:“陛下,老臣岂敢为逆贼开脱罪名,老臣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说着叶向高一脸正色道:“陛下,此等惊天逆案,不可轻易裁定,必须要人证物证确凿,如此方可安百官、安天下万民之心。”
韩??见状也是开口道:“陛下,首辅一片公心可昭日月,陛下言首辅为李养正开脱罪名,实在是有伤首辅忠贞之心啊!”
刘一熛轻咳一声同样向着朱由校道:“陛下,首辅就事论事,无有偏颇,怎么在陛下看来就成了为逆贼开脱了!”
身为礼部尚书的孙慎行更是向着朱由校道:“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陛下怀疑首辅一片公心,莫非也在怀疑臣等对陛下的忠心?”
一时之间,几位阁老、重臣纷纷站了出来,一副为首辅打抱不平的架势,一下子将天子给架了起来。朱由校坐在那里,看着叶向高、刘一煜等人,宽大的袖口之下,双手不禁握拳。
他不就是说了叶向高是否要为李养正、杨彦奎等人开脱罪名,竟然被一众人视作怀疑他们忠心,甚至就连孙慎行这位礼部尚书都放肆的搬出孟子那一句话。
要知道那话虽然是圣人之言,可有谁敢当着天子的面说出啊,偏偏孙慎行就那么做了。
哪怕是在大明并不会大搞因言获罪,但是身为礼部尚书的孙慎行敢当着天子的面说出那样的话,那已经算得上是欺君了。
朱由校盯着孙慎行,袖口之下的拳头紧握,心中那叫一个憋屈,目光从叶向高、刘一爆、韩??等十几名重臣脸上扫过,似乎所有人都没有觉得孙慎行那一番话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欺负他年幼又是什么!
忽然之间,朱由校有些理解,为什么他那位皇祖父会躲在皇城之中,数十年不上朝,轻易不召见官员了,显然是奈何不得如孙慎行这般的官员,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孙承宗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端坐在那里的朱由校身上。
眼看天子眼中闪过的憋屈,心中不禁一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冲着孙慎行叱声道:“孙尚书,你贵为礼部尚书,竟这般不知尊卑,你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君父!”
孙慎行微微一愣,眼见孙承宗上来便说自己无君无父,顿时大怒道:“孙承宗,本官如何不知尊卑,如何无君无父了!今日你倒是给老夫说清楚,否则陛下当面,老夫绝不与你罢休!”
孙承宗沉声道:“陛下不过是一时言语表达不到位,怎么到了你这里便成了陛下视你为土芥,你要视陛下为仇寇了!”
孙慎行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孙承宗竟然会抓住他话语里的漏洞,给他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这要是被坐实了的话,他至少也要落一个欺君之名。
孙慎行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孙承宗,你休要污蔑本官,本官所言那是圣人至理名言,本官不过是想要以此劝谏陛下,何来视陛下为仇寇之说!”
孙承宗冷哼一声道:“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用意!”
孙慎行闻言不由气急败坏,指着孙承宗道:“孙承宗,本官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可昭日月,你休想污蔑本官!”
因为孙承宗的突然开口,并且抓住孙慎行的一句话便是一通怒斥,顿时群臣将天子给架起来的局势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坐在那里的朱由校本来满心的憋屈,没想到孙承宗会突然站出来维护自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暖意。果然孙承宗没有让他失望,一如许渊所言,孙承宗忠贞,可倚为臂助。
本来众臣抓住天子一句话的疏漏,直接将天子给架了起来,虽然天子的憋屈他们看在眼中,可是众人却没有丝毫愧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