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盯着方正化的孙慎行忍不住死死的抓进窗棂,咬牙切齿道。
战马前行,二人目光交汇而过。
踏踏的整齐脚步声,整齐无比的队列只让孙慎行的面色变得无比阴沉难看。
看着方正化、郑昌义的身形渐行渐远,孙慎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狠狠地一拍窗棂道:“阉贼真是该死啊!”
包元一几人方才可是亲眼目睹了孙慎行与方正化之间的交锋的。
一位礼部郎中眼眸之中带着几分好奇盯着方正化远去的身影忍不住道:“尚书大人,这就是那位号称许渊左膀右臂的太监方正化吗?”
往日里只听闻方正化之名,但是真正见过方正化的还真不多。
毕竟方正化不象许渊、魏忠贤、曹化淳这些人一般经常陪在天子身侧参加朝会,百官大多都对几人不陌生。
而方正化要么是执掌直殿监,要么就是做为提督监军,坐镇军营,监督大军操练,还真的是极少出现在百官视线当中。
但是这并不防碍方正化的名头广为人知。
孙慎行闻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错,就是那阉贼!许渊该杀,这方正化同样该杀!”
包元一则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方正化、郑昌义远去的身影带着几分疑惑道:“尚书大人,您说这阉贼带着这么多精兵这是准备干什么去?”
说着包元一又道:“若是没有看错的话,这至少有数千人马了吧,在京师之地难道可以不经过兵部、五军都督府随意调兵吗?”
孙慎行闻言顿时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嘴角露出几分狞笑道:“好个方正化,竟敢私自调兵,他这是想要造反啊!”
说话之间,孙慎行带着几分兴奋道:“走,本官要去面见圣上,弹劾他方正化私自调兵,意图谋逆!”包元一几人下意识的对视一眼。
太监谋逆造反,这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况且大明也没有谋逆造反的土壤啊!
眼看几人愣神,自认为抓住了方正化把柄,可以将方正化除去的孙慎行冲着几人道:“都想什么呢,我就不信方正化有兵部签发的调兵文书!”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冲着孙慎行一礼道:“大人所言甚是,我等愿与大人同往!”
若是能够借机将做为许渊左膀右臂的方正化就此拿下,那么他们绝对会声名大噪,有此功绩,未来必然前途一片光明。
皇城之中
朱由校背负着双手,在魏忠贤几名内侍的陪同下在御花园之中散布,目光扫过远处甲胄森然,正自恪尽职守巡视的金吾卫,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魏忠贤察觉到朱由校神色异常,顺着朱由校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远处列队巡视而过的金吾卫士卒。
见此情形,魏忠贤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以往皇城之中负责值守的乃是羽林卫、锦衣卫这些天子亲军,尤其是锦衣卫,可以说是天子亲军之中,最受天子倚重的。
但是自从许渊执掌金吾卫之后,也不知怎么劝说天子,竟然将巡视皇城,护卫天子安危的重任交给了金吾卫。
这让掌控了锦衣卫的魏忠贤对于许渊生出了几分嫉妒以及不满。
傻子都知道,天子将自身安危交给谁,那就是对谁的倚重和信任,魏忠贤无时无刻不想着将护卫皇城的权柄从许渊那里争过来。
这会儿注意到天子的异常忍不住轻咳一声向着朱由校道:“陛下是在看那些金吾卫吗?”
朱由校目光收回微微颔首笑道:“朕只是感觉今日巡视的金吾卫士卒数量好象有些不对!”魏忠贤闻言不由眉头一挑,盯着那一队金吾卫士卒看去。
双方之间距离不过百馀丈罢了,魏忠贤平日里跟在天子身边,也不止一次见过这些金吾卫,方才倒是没有注意,可是经天子这么一说,魏忠贤再看不禁面色微微一变道:“陛下,还真不对劲,老奴看了看,好象这些金吾卫数量多了至少三分之一。”
说着魏忠贤下意识的上前一步,眼中带着几分凝重道:“陛下且与老奴回返乾清宫,老奴担心这些金吾卫可能”
看着魏忠贤那紧张的反应,朱由校不禁摇了摇头。
他知道魏忠贤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认为这些金吾卫不可信,突然巡视人数增加,有此怀疑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朱由校倒还真没有担心这些。
不过看着魏忠贤那副模样,朱由校也有些好奇为什么金吾卫的值守士卒会突然增多。
当即朱由校冲着身边的一名内侍道:“去招金吾卫千户李忠来见朕!”
李忠这边带着精挑细选出来,身家清白、根脚可靠的金吾卫士卒进入皇城,并且将之编入巡视队伍当中,刚叮嘱手下的将士打起精神来,好生守护皇城,就见一名小内侍快步而来。
“金吾卫千户李忠可在!”
李忠微微一愣,忙冲着那内侍道:“在下便是李忠,不知公公”
那小内侍看到李忠,眼中闪过一道郑重之色道:“李千户,陛下急召。”
李忠不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别看他负责皇城安危,可是天子也没有召见过他几次,所以说对于天子突如其来的召唤,这让李忠一时有些发懵。
小内侍见状不禁道:“李千户,快随咱家前去见陛下吧。”
李忠回神过来,应了一声忙跟在那内侍身后。
李忠虽然年不过十六七,却也是在军中经过数年磨砺的,心性比之成人也不差多少。
这会儿跟在内侍身旁不禁冲着那内侍道:“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小内侍看了李忠一眼,脚步不停道:“咱家陆永,蒙许督主看重,选在陛下身侧听用,李千户既是许督主麾下,那么就是自己人。”
李忠不由眼睛一亮。
陆永轻咳一声,低声道:“陛下招你前去,乃是陛下察觉巡视皇城的金吾卫士卒数量有所变化,魏公担心金吾卫有变,陛下特意招你前去询问。”
听陆永这么一说,李忠立刻明白了天子为何召见于他,原本一颗忐忑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这就是在天子身边有自己人的好处,有什么消息都能够第一时间知晓做出应对。
在陆永的引领之下,很快李忠便远远的看到了一处凉亭之中,天子正悠然的坐在那里,几道身影伺奉在一旁。
李忠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冲着朱由校便是一礼道:“臣金吾卫千户李忠,拜见陛下!”朱由校目光落在李忠身上,说起来二人年岁相差不大。
当初许渊挑选李忠负责统帅金吾卫巡视皇城,便是考虑到这点,更是亲自带领李忠拜见过朱由校,所以说朱由校对于李忠还是颇有印象的。
毕竞李忠与他差不多年岁,天然便能够博得其好感。
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朱由校挥了挥手道:“李千户不必多礼,起来回话吧。”
一旁的魏忠贤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李忠,尖声道:“李千户,你且为陛下解释一些,为何皇城之中巡视的金吾卫士卒会数量有所增加,莫非”
李忠早就已经从陆永口中知晓了天子召他前来的意图。
此刻听了魏忠贤的话,李忠并没有紧张、慌乱,只是神色一肃,躬敬无比的向着天子道:“陛下,此事乃是方提督临行之间特意安排的。”
魏忠贤闻言不禁皱眉道:“方正化?他这是想要干嘛?”
不过朱由校也没有理会魏忠贤,而是看向李忠道:“哦,没曾想是方伴伴的手笔!”
要说别人调动兵马入宫,朱由校会有所怀疑,但是如果说是方正化的话,朱由校还真不会怀疑方正化的用意。
最关键的是,许渊当初下江南之前可是向他奏请,由方正化亲自负责皇城守卫问题,当时他便应了下来,所以说方正化是有权调动巡视皇城的金吾卫的,就算是在人数上做一些调整也在其权责范围之内。李忠郑重道:“方提督奉陛下之命前去迎接许督主,担心皇城安危,所以特意吩咐臣抽调三百金吾卫入驻皇城,加强皇城的安保力量。”
朱由校微微点了点头道:“朕既然将护卫皇城的事情交给了方伴伴,那么方伴伴调动巡视皇城的人马也属正常。”
说着朱由校看向李忠道“方伴伴如今可带人离京了吗?”
李忠微微一愣道:“臣见过方提督之后便带人入宫,至于如今方提督是否离京,臣还真不清楚。”正说话之间,就见一名内侍快步而来向着天子一礼道:“陛下,宫门处礼部尚书孙慎行并礼部几名官员求见陛下。”
听到那内侍提及孙慎行,朱由校便是面色一变。
朱由校可还记得不久之前,便是那孙慎行借着所谓的孟子之言,暗暗讽刺他这位天子待臣子如仇寇一般。
他都还没有找机会与对方算账呢,没想到这会儿对方竞然入宫求见于他,朱由校不禁冷哼一声道:“朕倒是好奇,他这会儿求见朕所为何事!”
说着朱由校沉声道:“传召!”
宫门外
孙慎行、包元一几人看着那深深的宫墙,静静的等待着天子的答复。
这要是放在神宗皇帝在位之时的话,孙慎行、包元一他们绝对不会等在这里,因为注定不可能得到神宗皇帝的召见。
不过包元一几人多少也有些担心,虽然说当今天子不象神宗皇帝那么难缠,可他们心中也没有底气,谁知道天子会不会召见他们啊。
包元一忍不住向着孙慎行道:“尚书大人,不知陛下会不会召见我们啊?”
孙慎行看了几人一眼道:“放心吧,陛下若是不见,我等便在这宫门外一直等着,陛下就算是为了其声誉考虑,也会召见我们的。”
在孙慎行看来,他们又不是搞什么逼宫,天子还不至于吝啬到不见他们。
正说话之间,几名内侍出现在宫门处,为首的正是陆永。
陆永看了孙慎行等人一眼道:“陛下召见,诸位且随咱家来吧!”
御花园之中,朱由校正饶有兴趣的摆弄着一株正自盛开的花朵。
孙慎行、包元一几名礼部官员行至近前立刻向着天子见礼。
“臣孙慎行、包元一拜见陛下!”
朱由校仿佛是没有听到孙慎行几人的参拜声一般,仍然是摆弄着那一株花朵。
而孙慎行、包元一几人则是跪在地上。
显然天子没有让孙慎行几人起身,这是想要出一出心中那一口气。
天子的反应看在孙慎行眼中,孙慎行也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天子这是因为不久前的事情而生气。不过孙慎行倒是没有太过在意,直言顶撞天子又如何,在大明顶撞天子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罢了,哪位阁老、重臣要是连天子都没有顶撞过的话,都不配身居高位。
神色一肃,孙慎行沉声道:“老臣等参见陛下!”
孙慎行的声音洪亮无比,堪称中气十足,似乎是在提醒朱由校一般。
朱由校眉头一皱,这才转过身来,神色平静的看着跪在那里的孙慎行,也没有开口让几人起身只是淡淡道:“哦,原来是孙卿家啊,不知孙卿家求见朕,所为何事?”
孙慎行郑重道:“陛下,臣弹劾御马监提督方正化私自调动兵马,意图不轨,臣请陛下下旨,即刻捉拿方正化”
天子眼神之中的冷漠就算是他们都能够感受到,唯一让他们感到庆幸的是,天子的怒气似乎是冲着孙慎行去的。
看着孙慎行那一副波澜不惊,好似没有注意到天子的心情不怎么好,滔滔不绝弹劾方正化的模样,包元一几人心中不禁对孙慎行越发的钦佩起来。
果然不愧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官场不倒翁,这份心性便足以让他们心生钦佩。
不过几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忙跟着孙慎行一起道:“臣等附议!”
朱由校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孙慎行道:“哦,孙卿家弹劾方伴伴私自调动兵马?这从何说起啊?朕如何不知方伴伴私自调动了兵马啊?”
说着朱由校一副讶异模样看向一旁的魏忠贤道:“魏伴伴,锦衣卫那边可有关于方伴伴私自调动兵马的消息传来?”
魏忠贤笑着摇头道:“回陛下,并无消息传来!”
朱由校又冲着曹化淳道:“曹伴伴,那东厂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曹化淳恭声道:“回陛下,东厂也无消息传来!”
朱由校瞥了孙慎行一眼道:“孙卿家可曾听到了吗?锦衣卫、东厂都没有关于方提督私自调动兵马的消息,不知孙卿家的消息从何而来,莫非是孙卿家在故意污蔑方伴伴?”
孙慎行一脸正色道:“陛下,方正化在京师私自调动兵马,此事乃是臣等亲眼所见,甚至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若是陛下不信,大可派人出宫去打探一番。臣又岂敢随意说谎欺瞒陛下!”
朱由校饶有兴趣的看向包元一几人。
而包元一几人则是连连点头道:“回陛下,臣等也是亲眼所见,数千精锐士子在京城之中穿街而过,不知多少人亲眼所见!”
说着这些,包元一几人看着一脸平静之色的天子,心中不禁泛起几分诧异,天子的反应也太不正常了吧,按说换做任何一个皇帝,陡然听到有人在京师重地私自调动兵马,绝对不会象天子这般反应。孙慎行盯着朱由校道:“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捉拿反贼方正化!”
一旁的曹化淳轻咳一声,上前一步看着孙慎行道:“孙尚书说笑了,方正化怎么可能是反贼,莫非是在公报私仇,刻意污蔑方提督。”
孙慎行闻言不禁怒道:“本官岂是如此下作之人,方正化私自调动金吾卫兵马,此事无数人可以作证,陛…”
朱由校上前一步,盯着孙慎行道:“你说方伴伴调动金吾卫的将士啊,那是朕下的旨意”孙慎行条件反射一般道:“此为乱命也,陛下调兵可曾经由五军都督府,经由兵部下达文书,方正化没有调兵文书便私自调动兵马,这就是死罪!”
朱由校顿时面色一变,眼眸之中满是杀意。
乱命,他听到了什么,孙慎行竞然说他的旨意是乱命!
不等天子有什么反应,曹化淳立刻面色一寒尖声斥道:“大胆孙慎行,你好大的胆子,竞然称陛下的旨意为乱命,你眼中可还有陛下!”
一旁的包元一几人也是有些呆住了。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孙慎行竞然如此大胆,竟然敢当着天子的面说天子的旨意是乱命。
孙慎行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其实话一出口,孙慎行自己便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