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断魂岭更暗了。
树冠密得像盖子，把仅剩的一点天光筛成了灰蒙蒙的碎末。
林子里那股又腥又甜的腐殖气息变得更浓了，混着浓郁的灵气，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黏糊糊的糖水。
叶青萝攥着刀柄站在王程身后，布袋里那些灵药叮叮当当地磕着她的腰侧。
她的耳朵还在动，像一只警觉的兔子。
那七个人从东南方向的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
领头的是个穿灰褐短袍的中年汉子，国字脸，眉毛粗得像两把扫帚，手里提着一柄黑铁长枪，枪尖上沾着一片不知什么兽类的血。
元婴中期的修为，气息沉而稳，像一块浸了水的铁。
他身后六个人，三个金丹巅峰，三个金丹后期，个个腰间别着法器，表情松弛，嘴角都挂着笑。
灰褐短袍的汉子在十步外停下，把长枪往地上一拄，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二位道友，可算遇着活人了！在下赵铁山，蜀州散修，带几个兄弟进这断魂岭碰碰运气。转了大半天，灵药没找着几根，倒是差点让一头元婴期的铁背蜥给吞了。”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胸前衣襟上那道新裂的口子，苦笑着摇头。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这破地方妖兽多灵药少，咱们转了大半天就采着几株不值钱的止血草。刚才远远听见这边有动静，寻思着过来搭个伙，人多好办事嘛。”
赵铁山的目光落在叶青萝腰间那个鼓得快要撑破的布袋上，停了一瞬，笑容一丝不变地又移开了，语气热络得像老邻居串门。
“道友这是采着好东西了？运气不错啊。这断魂岭我来过三四回，知道里头有几处地方长着稀罕玩意儿，就是妖兽太凶，一个人不敢往里闯。
二位要是有兴趣，不妨一道走？采到的东西按出力分，绝不亏待二位。”
叶青萝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没说话，侧过脸看了王程一眼。
王程面不改色，甚至把那根摘下来的铁棍又挂回了腰间，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看着赵铁山：“什么好东西？”
赵铁山见他接话了，眼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从这儿往南走十里地，有一处水潭。潭边长着一丛碧髓芝，品相少说在五百年往上。可水潭里盘着一条三眼寒蟒，元婴中期的修为，不好惹。
我们兄弟几个上去，怕是连那寒蟒的鳞甲都破不开。可若是有道友这样身手的人联手——三眼寒蟒怕水，只要把它引出水面，咱们从岸上围它，胜算不小。”
他说得诚恳，甚至还主动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藏私：“碧髓芝我只要两株，剩下的归二位。那寒蟒的妖丹和鳞甲，咱们平分。道友意下如何？”
王程看着他那双过于热情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行。带路吧。”
赵铁山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转身的时候朝身后那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那眼色快得像风吹过水面，普通人根本抓不住。
叶青萝看见了。
她没吭声，快步跟上王程，压低声音：“前辈，他们不对劲。那个赵铁山看我的布袋，眼神不对。”
“知道。”
王程的声音平得跟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让他们带路。省得咱们自己找。”
叶青萝噎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
那七个人走在前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像真急着去采那丛碧髓芝。
赵铁山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上次来时遇到寒蟒的情景。
一会儿说那畜生喷的毒雾能腐蚀法器，一会儿说它鳞甲硬得连上品灵剑都砍不动，说得有鼻子有眼，像真把王程他们当成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走了不到十里地，前面果然出现了一片水潭。
水潭不大，方圆十来丈，潭水呈一种浑浊的灰绿色，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磨砂的玉。
潭边果然长着一丛灵芝，每一朵都比海碗还大，通体碧青，伞盖上流转着一层温润的流光，灵气浓郁得隔着好几丈都能闻见药香。
赵铁山停下来，压低声音：“看见了吧？品相如何？”
王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叶青萝的呼吸却比方才更慢了——她蹲在潭边的草丛里，盯着那丛碧髓芝，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前辈，那灵芝不对劲。”
王程侧头看她。
叶青萝指着灵芝伞盖底下的根部：“真的碧髓芝根茎是浅金色的，泥土里露出的那截颜色不对，偏暗，像是被人用灵力强行催熟过的。
而且，那丛灵芝的排布太整齐了，野生的不可能长那么规矩。”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赵铁山正好转过头来，笑容依旧热络得滴水不漏。
“二位，准备动手吧？我兄弟几个负责从正面引它出来，二位从侧面包抄，等它露头咱们就一起招呼——”
“行。”王程打断他，语气干脆。
叶青萝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退到了王程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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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山冲身后一挥手，那六个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向水潭正面，各自从腰间摸出法器。
瘦高个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符箓，用力按在剑身上，剑刃上立刻泛起一层青幽幽的光芒。
赵铁山提着长枪走到潭边，一声暴喝，枪尖猛地扎进水面。
枪尖入水的瞬间，一道灰褐色的灵光顺着枪身炸开，在水面上轰出一道三尺高的水柱。
水柱炸开的刹那，潭水剧烈翻涌。
一团墨绿色的影子从潭底急速上浮，水面像被煮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下一息，一条三丈长的巨蟒破水而出。
蟒身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每一片都像铸铁打的，三只眼睛呈品字形排列在头顶，中间那颗竖瞳是暗金色的，冰冷地扫过潭边的每一个人。
它的脖颈微微膨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声浪震得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元婴中期，货真价实的元婴中期。
赵铁山第一个冲了上去。
长枪裹着灰褐色的灵光，一枪刺向寒蟒的七寸处。
枪尖刺在鳞甲上，“铛”的一声响，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身后那六个人也同时动了。
符箓、法器、掌罡从各个方向砸向寒蟒的躯干和头部，灵光炸成一片，炸得潭边碎石乱飞。
王程握着铁棍从侧面切入，一棍砸在寒蟒的腰腹。
这一棍他用了一成力，砸得寒蟒庞大的身躯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鳞甲碎了五六片，墨绿色的血液溅出来几滴，落在草地上滋滋冒烟。
“好！”
赵铁山回头冲他喊了一声，“道友这一棍有劲！继续！”
寒蟒被激怒了，三只眼睛同时锁定王程，巨尾猛地横扫，带着一阵腥风，尾尖扫过的轨迹上空气都被抽出一条白色的气浪。
王程侧身避过，又是一棍砸在寒蟒的尾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尾骨裂了，寒蟒的尾巴明显耷拉下来一截，疼得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躯猛地蜷缩起来，喷出一大口墨绿色的毒雾。
毒雾弥漫开来，潭边的草木立刻枯黄焦卷。
赵铁山退了几步，抬手在面前凝出一道灵力屏障挡住毒雾，冲王程喊：“道友退后！等毒雾散——！”
他嘴上喊得急，手里的长枪却悄悄地往回收了半寸，后脚跟也往后挪了一步。
王程眼角余光看见了，没有点破，配合着往后退了两步，像真的在躲避毒雾。
寒蟒被七个人围在中间打了好一会儿，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墨绿色的血染了大半个潭面，鳞甲碎了一大片。
它的挣扎越来越弱，尾巴也甩不动了，三只眼睛里那只暗金色的竖瞳黯淡了大半。
赵铁山脸上的笑容终于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嘴角扯得更大了，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踩进陷阱里之后的满意。
“差不多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然后他手里的长枪猛地调转了方向，枪尖裹着一层凌厉的灰褐色灵光，没有刺向寒蟒，而是直直地朝王程的后心捅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