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村后山那片林子比王程想象得还要密。
树冠遮天蔽日，午后的日光被枝叶筛成一把碎金，稀稀拉拉地落在地上的腐叶堆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带点霉味的草木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
王程顺着村里大娘指的那条小径往上走，脚下踩着的枯枝断茬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就在路边的一棵老松树根部发现了痕迹。
几道浅浅的爪印，指节细长，像是某种兽类留下的，但比寻常野兽的爪子长了不少，而且方向不是朝山下走，是朝山上去的。
他蹲下，用手量了一下爪印的深浅和间距，心里有了个数。
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卫都是女儿国宫里的老人，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桂，都是练家子，金丹初期的修为。
春兰看着那爪印，压低声音说：“王将军，这东西像是往山顶去了。要不要先回去禀报陛下，多带些人手再来？”
“不用。”王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先上去看看。”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却稳。
那爪印在松树附近断了一阵，又在十几步外的另一棵树下重新出现，断断续续的，一直往山顶延伸。
越往上走，空气里那股腥膻味就越浓，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股味道已经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这儿走过去一样。
王程在一条干涸的小溪边停了下来，溪底的石头被什么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几块大石被掀到了岸上。
他蹲下身捻了一下翻出来的泥土，湿的，带着一股浅淡的黑气，像是什么妖力残留的痕迹。
“这地方有东西住着。”他站起来，朝山顶方向扬了扬下巴，“不是路过的，是窝在这儿了。”
春兰的脸色白了几分，手按在剑柄上：“那咱们——？”
“上去看看。别出声。”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树影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走到接近山顶处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地面都压实了。
空地中央有一块大青石，石头表面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蹭着。
石头上残留着一片暗红色的液体。
王程走过去低头闻了一下，是血。
不是人血，是兽血，混着某种妖气。
他正想再往深处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兰和秋桂同时警觉地回头，王程却没有转身，因为他已经感应到了来人的气息。
三十丈外，三个人，两个金丹后期，一个元婴初期。
那元婴初期走得最快，穿着一身玄铁色的战甲，手里一杆银枪，枪尖在日光下闪了一道冷光。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兵，都是金丹后期的修为，脚步又稳又快。
秦霜。
王程转过身来的时候，秦霜已经走到了空地边缘，银枪往地上一顿。
目光从他身上扫到他身后的春兰秋桂，又扫到空地中央那块带血的青石上，嘴角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你就是新来的王将军？”
她的声音又硬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善。
“我是王程。”他语气同样平淡，“你是？”
“秦霜。这附近几个村子都是我负责巡视。”
她把银枪从地上拔起来，“你到这儿来怎么不先知会一声？”
王程看着她那根银枪和枪尖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血迹挺新鲜的，大概是来的路上顺手料理了什么不长眼的东西。
他没有接她那句质问，只是随口道：“我来看看情况，正好碰上了。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痕迹？”
秦霜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反问堵了一下，像是准备好的说辞没派上用场。
她顿了一息才说：“没看见什么。这山上我前几日刚来过，当时也什么都没发现。”
“那你来得不够仔细。”
王程指了指那块青石上的暗红血迹，“这东西应该不是前几天才留下的，至少有两三天了。你前几日来的时候没看见？”
秦霜的脸色微变。
她确实来巡视过，但那次只走到半山腰就折返了，根本没上到山顶。
此刻被他这么一句话点破，等于当着春兰秋桂的面被指了出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她握着银枪的手指紧了紧：“这血迹可能是野兽留下的，算不上什么异常。”
“不是野兽。”
王程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是妖修的。而且不是普通小妖，至少金丹中期以上。你们女儿国附近有金丹中期的妖修出没，你不觉得这需要查一查？”
秦霜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确实没有查过这块血迹，她甚至没有走到这里来过。
如果这血迹真是妖修留下的，那她作为负责巡视的将领就是失职。
她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王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着血迹更密集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霜犹豫了两息，还是提着银枪跟了上来。
空地边缘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着的小路，通往山体方向的一个石缝。
那石缝不算大，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边缘的石头被什么东西蹭得发亮，像是经常有东西进出。
王程侧身钻了进去，秦霜紧随其后，春兰和秋桂留在外面警戒。
石缝进去之后越走越宽，走了十几步就变成了一条天然形成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脚下的地面是湿的，踩上去有种粘腻的触感。
那股腥膻味到这里已经浓得有些刺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住在这地方，把味道腌进了石头缝里。
王程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秦霜跟在他后面一步的位置，银枪横握在手中，表情绷着，但眼神一直在四处扫视。
通道尽头忽然开阔起来，一个不规则的天然洞穴出现在眼前。
洞穴约莫两丈见方，洞顶有裂缝透下来几道细长的光线，照出一片狼藉的地面。
兽骨、羽毛、碎布片散了一地，角落里堆着几样零碎的人类器物，像是被当成垃圾随手扔在那里的。
洞穴正中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台子，台面上放着一个骨质的圆形器物，看不出什么用途，但骨器表面刻着粗糙的符文，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妖力波动。
“这是个窝。”
王程环顾四周，“而且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最少住了两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