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方才失手冲撞了西夷王,这把火怕是烧不到我身上。温衍也不用费心替我解围……
我猜,温衍亦不想我惹人注目,他说过这深宫吃人,平庸守拙方能自保。
“还有何技艺,速速献给夷王。”小皇帝斥声。
我敛了神色,低声婉辞:“小女资质粗陋,岂敢与裴小姐比肩。方才起舞不过一时兴起,除此之外,再无旁的技艺可献。”
“徐小姐骑射剑术皆是上乘。”裴令仪缓步走到我面前,笑意浅浅,“想来诗词歌赋也定然不俗,不知可否与我切磋一二?”
我静静看着她,那双眸中盛着势在必得的傲气。她刻意发难,透着非要赢我的心思。
我不过是一介卑微乡野之人,何德何能,竟让她如此针锋相对?
片刻后我豁然明白,方才我与温衍合奏相和的光景刺激到她了。
脑海中蓦然闪过她轻吻温衍脸颊的模样,那样深刻的爱意从她眸间溢出,深深灼伤了我。
我强压翻涌的妒意,垂眸低声道:“不必切磋了,裴小姐才情远胜于我。”
除非下一秒要砍了我,否则休想再让我丢人现眼。才情这方面,我不可能比得过裴令仪,这些人感到惊讶,无非是没料到我会歌舞罢了。
谈不上好。
堪堪入眼。
“一蓑风露寻幽去。”温衍笑望着我,手执玉笛,轻叩掌心。
我心神微漾,殷切迎上他的目光,应声对道:“万里云光入袖来。”
他复起一联:“放迹田园无俗事。”
我不假思索接续:“纵情山水自逍遥。”
“郊野无拘系。”
“悠游度岁年。”
……
这是七年前,我同温衍即兴联吟的旧句。此刻他刻意起句引我作答,分明是要我展露才情。
“河清云暖护神州……”他临时起意,又说了一句。我细细琢磨,迟疑道:“远域来宾赴帝楼。”
温衍唇角带笑,深邃眼眸凝睇我,戛然而止。
我意犹未尽。
他是我的启蒙之师。从三岁起,我便追随他左右,他口授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深深刻在心底。
他离乡这七年间,我读遍了他留下的全部藏书——农、工、历、医、兵、史、文、商,八科俱全。
我想循着他的足迹前行,看他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终有一日,成为足以与他比肩的人。
“妙!”西夷王朗声大笑,“徐小姐果然深藏不露!只是奇怪,旁人几番邀约皆被回绝,唯独温右相出面便能请动姑娘,这是何故?”
我本不欲开口,奈何众目睽睽,不容回避。
我只得说:“承蒙皇上体恤、大王垂问,适才右相即兴出联,小女不过顺势酬和,也算借花献佛,以慰大王雅兴罢了。”
见西夷王没有再提新的要求,我匆匆站回队伍中,希望他们不要再关注我。
“北秦女子皆才情。”裴令仪借机站了出来,掩嘴笑道:“徐小姐今日大放异彩,想嫁去西夷的心,也太急切了些。看来,对夷王一见倾心了。”
她绵里藏针刺了我一番。
西夷王大笑。
“罢了。”殿外广场百官列坐,殿内纱帘深处,静观全程的贤太后看足了戏,慢条斯理开口:“夷王可有心仪人选?”
内侍躬身领旨,跨步出殿,立于阶前,一字不差将太后谕言高声传至广场百官与夷王跟前。
原本一场明褒暗贬的盛大接风盛典,却因我那一摔,反倒让北秦收起轻视,转而对西夷王审慎几分。
“就徐小姐了!”西夷王随手一指,“随本王回西夷!”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把我劈的四分五裂!我整个人呆在原地,吓坏了!
他怎么不选裴令仪!我无门第、无权势、无财富!选我相当于选择了羞辱!他开玩笑吧!
他不是来联姻的吗?女子门第越有权势,对他越有助力才对!他疯了吧!
万!万!不!可!能!
晓得我侍卫身份的宫人们,都在掩嘴偷笑。
不晓得我身份的人,都在打听我的背景。
我心下慌慌,连忙寻向温衍。他不知道何时进入殿内,静立于太后珠帘跟前,躬身回话间,一双眼眸淡淡扫过我的位置。
我猛然又看向周承乾,周承乾脸色冷郁得不能看,全然没有帮我解围的意思。
明明是他逼我来的!不是说北秦尽为我依仗吗?
周承乾撩袍起身,径直离开。
他不会真放我去西夷吧!!!不会就此放弃我了吧!
老天!!
赛事落罢,便是宾主欢聚,觥筹交错的盛筵。
小皇帝命我陪侍西夷王,我瞧周承乾离席了,便想方设法靠近温衍,却又担心惹人非议。
踟蹰不觉间,有人与我擦肩而过,丢下一句,“事情有诈,你放宽心。”
我转脸看去,竟是温衍的贴身随从赵褚!莫非温衍担心我乱了方寸,才特意遣他前来传话?
我假意端着盛酒的银盘,惊讶道:“什么意思。”
“你按兵不动,保全自己便好。”赵褚低声,“温相会将计就计,静观其变。”
什么意思?
什么将计就计,静观其变?
“他有动作了吗……”我欲言又止。
赵褚缓缓点头,径直走开。
温衍和周承乾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两人至死方休。
温衍为了生存,必然拔除太子势力。太子为了拿回皇位,便要除掉温衍……
今夜盛宴之下,莫非潜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一派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杀机四伏?
西夷王落坐席间,抬手随意接过宫人递来的酒盏,目光却始终落我身上,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坦荡与审视,没有半分轻薄,反倒像在打量一枚突如其来、出人意料的棋子。
我指尖死死攥着银盘边缘,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无数揣测。
西夷王不可能无缘无故选一个对他王位毫无助力的女子。他首选应该是公主,哪怕小皇帝遣来的公主其貌不扬。
裴令仪家世显赫、才貌无双,也是联姻的最优解,既能拉拢护国公府军中势力,又能稳固北狄与西夷之间微妙的平衡。
隔着晃动的人影,我看见殿内珠帘被近侍掀开一侧,贤太后端坐帘后,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阴霾,指尖捻着佛珠的节奏渐快。
我心不在焉陪坐西夷王身边,默默看着温衍静立贤太后身侧,不知两人在说着什么。
裴令仪绝色的容颜染上几分落寞黯淡,樱唇微微嘟起,带着几分娇憨稚气,瞧着既不耐这场觥筹交错的宴席,心头又似藏着烦心事。
她位列皇亲席上落座,我方才恍惚间,竟捕捉到她朝我投来一抹暗含敌意的目光。
她起身向小皇帝请安,低语了几句,先一步离席。
温衍的视线追随她离去的背影。
我默默看着。
不消片刻,他只身一人循着裴令仪离去的方向,那条路正是宾客离席的必经甬道。
我借着席间人声纷乱、众人无暇顾及的空隙,悄然闪身跟上。
若是被人发现,我只道自己顺路回东宫罢。
我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御林花园的许愿树前发现她们,裴令仪似乎刻意在这里等温衍。
我悄然立于月门后。
挂满串串风灯的古树下,裴令仪抬眸凝着温衍,语声带着几分执拗:“你同徐砚究竟是什么关系?”
错落灯影映在她脸颊,眼圈悄悄泛红。
温衍沉默以对。
不编谎骗她,亦保护了我。
裴令仪压着嗓音,字字透着委屈:“你屡次舍身替她解围,同她抚琴唱和、心意相通,眉眼间流转的缱绻暧昧,哪里瞒得住人。”
温衍立在灯影下,一袭深紫公袍暗纹随灯火泛着温润光泽,衬得身形颀长端雅,眉目清隽自带风骨。
他语声平静低缓:“不过是长辈照拂晚辈,何来暧昧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