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打起来了,咱们去扔火药!”裴令仪看着我说,“这个东西‘嘭’的一声就炸了!能炸城池!也能炸敌人!”
“炸?”
裴令仪解释,“便是能让一个人四分五裂的意思。”
“就这个小东西?”我垫了垫那卷轴似的小布囊。
“对。”裴令仪比划,“若是再制作得大一点,‘嘭’的一声,一座城池都能灰飞烟灭!”
我深信不疑,迟疑道:“要不,我们炸周承乾?”
裴令仪噗嗤一声,突然爆笑起来,她捂着肚子,“你太可爱了吧!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敢直呼他的名字!”
我不懂她为什么笑,明明我很认真。
“若周承乾死了……”裴令仪渐渐收敛笑容,“你能背住弑君的罪名吗?”
我忽而想起给周承乾下毒那件事!他毫发无伤!我有理由怀疑我买到了假药!娘的!当时在妓院旁边的地摊儿上买的!还说什么三日必死!一点用都没有!
周承乾已经给过我一次机会了,再来一次,若是失手!我就完蛋了!
“我身后有护国公府……”裴令仪说,“我不能做。寻常杀手无法近他百米开外,他身边皆是心腹,我下不了手。”
“现下动手除掉他,妥当吗?”我犹豫道:“国难当头,阵前斩杀君主,恐有亡国之危。战事结束后,再炸他,也不迟。”
“嫁祸给敌军不就好了?弑君之辱,更能激发将士们的杀敌怒火!同仇敌忾!”裴令仪笑盈盈瞅我,“事后,反称敌国干的!他们不会晓得火药是什么东西。”
见我犹豫,裴令仪说,“现在不杀,待他平定战事后,阿衍就有危险了。”
“我试试!”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手中的火药,“再来一次!”
前线战事因了周承乾的御驾亲征,将士们士气大涨,打得南楚节节败退!周承乾更是冲锋陷阵,苏庭沅全程护驾左右。
整个作战计划皆由周承乾制定。
他以自身为饵,引敌军主力全面发动攻击。南楚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全靠后方河道转运,大将军率兵绕后方火烧运粮船,并堵死南楚后撤退路。
周承乾正面牵制南楚主力,并斩杀南楚率兵大将!
南楚兵士军心大乱,北秦两路兵马前后合力围堵!
我和裴令仪躲在后勤营帐里,听战士们说起周承乾如何骁勇善战,只有他能让敌方自乱阵脚!给我朝大将军制造后方突袭的机会。
南楚攻占的北秦城池,周承乾仅仅花了十天时间,便全部拿了回来,甚至将南楚与北秦边界线往南方扩张数十里!
士气大涨!
周承乾勇猛无畏,他敢冲在阵前杀敌。
将士们便敢豁出命追随他!
我的内心涌现出陌生的敬畏。
忽然不想这个时候“炸”他了……
“徐大人,皇上传你入帐。”帐帘外,有亲兵低声传禀。
我心头一凛,这些日子,他顾不上我和裴令仪。
怎么这时候想起我了。
我正要起身,裴令仪往我怀里塞了一个火药包,说,“你是侍卫!能近他身!用力往地上扔!这个小包包就能炸!”
来不及多做思考,我便被裴令仪推着往外走去。
我慌忙取下腰间的水囊,将火药包挂在腰间,充当皮水囊。
待穿越数十个营帐,才到周承乾的御帐前,他的营帐可真大!能睡大几十号人吧!
苏庭沅守在帐口,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入账前,要经过他盘查,他说,“徐侍卫,得罪了。”
我摊开双臂,心如战鼓。
从发簪到颈项,从颈项到肩背……
他的手一寸寸按摸我戎装的每一寸,迟疑一瞬,他探向我腰间……
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他的手停滞片刻,似是放弃了,不再盘查。
径直掀开帐帘,让我进入。
他没检查我腰!所以没注意我腰间的布包!也没盘查前胸和臀胯!连双腿都没盘查!
呜呜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我小心翼翼走进御帐,周承乾一身玄铁重甲未卸,立在案前凝眸端详铺开的舆图。
图上清晰标注南楚、东晋、西燕、中魏诸国合兵偷袭北秦的各路行军线路,脉络分明。
一身玄黑重甲衬得他英挺眉眼愈发锋利俊朗,甲胄沉暗如墨,反倒衬出他肌肤冷白如玉,泾渭分明,更添几分凛然贵气。
后方屏风后,亲兵正往的木桶里倒热水,他似乎要沐浴……
“裴令仪好些了么。”他似乎心情不错,看着地图随口问了句。
我说,“没死。”
他看向我。
我心头一凛,方才发现自己太紧张,满脑子都是“炸死他”这件事,居然失了君臣礼数。
慌忙屈膝俯身行侍卫礼,恭谨补道:“回陛下,裴小姐并无大碍,身子已然无碍。”
他心情好,没计较。有了几分心思,声线沉稳从容,“徐侍卫的胆量恐在朕之上。”
威仪中有了几分四两拨千斤的调侃味道。
这不就是在嘲笑我屡屡冒犯天威,不怕死嘛!
也亏得他打了胜仗,龙颜大悦。若是吃了败仗,我怕是人头落地了。
僵持中,我胳膊自然垂落夹紧火药包,琢磨着什么扔到周承乾面前。
“皇上,汤池已备妥。”一名士兵低声。
帐外,疾步声响起,前线士兵急声,“陛下!东晋、中魏两军合兵,借云峡谷绕道包抄,走秦昆山脉长驱直入北秦腹地,盐关县遭敌军屠城!”
屠城?我一阵心惊胆颤。
待士兵退下后,周承乾看着地图,深不见底的眼眸藏尽山河乾坤,低声,“诸国合兵来犯,欺我北秦无人可战。徐砚,朕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踏平四方诸国,令天下疆土同属一主,让四海之内尽归北秦。”
我心中翻涌的敬畏感愈发强烈,这一刻,我放弃了丢火药包。
亦不想连累苏庭沅。
他放我进来,若是我犯事,他定难逃其咎。
“侍浴。”周承乾抬眸淡睨我,声线冷沉。
不容置疑。
方才那通急报刺激到他了,我不敢惹他,垂首缓步上前,替他卸去身上重甲。
厚重玄铁甲胄轰然落地,我才看清内里洁白亵衣早已被血浸透,周身纵横交错尽是刀剑伤痕。伤虽不致命,可血肉之躯,又怎会不痛。
我心头骤惊,下意识伸手按住他胸口渗血的伤口,失声轻唤:“陛下!你受伤了!”
他没言语。
“卑职去叫军医!”我转身欲往外走。
周承乾却骤然伸手扼住我的臂腕,猛地将我拽回,“你来处置,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我?
事态刻不容缓,盐关百姓深陷屠戮之苦,多耽搁一瞬,便多一条人命。周承乾不能有事!
我慌忙去药箱里翻找药草,将清创拔毒的药草全都倒进浴桶中,让他泡药浴。
他没时间,我只得拿浴帛泡了药水给他擦身,褪去亵衣,他全身的肌肉立体贲张起来。
我手忙脚乱在帐中备用的药箱里翻找,将我识得的药草尽数拿了出来,按照我积攒的经验,一一往他伤口按压涂抹。
犹记得他在井下高烧昏迷时,我小心翼翼给他处理伤口,他不领情,我一气之下,不管他了。
可终究是放不下,屡屡下井给他送药送食物。
从那时候起,他便信任我。
处理完他身体上的伤口,顾及他帝王体面,我便拿着浴帛给他擦脸。
刚扬起浴帛,才想起来,我没资格。
尴尬杵在半空。
他高高扬眉,唇角邪邪扬起,“准。”
见惯了他漂亮的近乎凌厉的面孔,此刻,他锋利俊美的面部线条柔和几分,紧皱的眉头都显得认真。
少了几分慑人的杀伐戾气。
我仅仅是轻轻擦了他脸颊,他便扼住了我的手腕拿开,转身往战甲方向走去,似乎他也不太适应,又或者,他没多少耐心。
草草料理完毕,我重新帮他穿上战甲,旋即退后半步,单膝跪地行侍卫大礼:“卑职处置完毕,陛下。”
他不置一词,大步走出御帐。
为了稳定军心,他不能负伤、不能显露半分疲态,必须是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撑住整个帝国。
所以,他信任我。
为什么?!我屡屡暗杀他!他晓得我是温衍的人!为何会信任我!
我走出御帐,苏庭沅站在御帐不远处,他转脸淡淡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默然扭回头,忽听另一侧传军令,他便向那个方向奔去。
什么啊。
这家伙做了周承乾的近身侍卫以后,这么高冷!都不与我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