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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看向裴令仪,她全然不惧。

    仿佛不晓得那小小的火药包给众人带来了怎样的冲击,亦不晓得周承乾得不到必毁掉的性格底色。

    他不会让这么危险的东西,被敌人利用。

    亦不会放任不管。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裴令仪羞恼。

    我眼睁睁看着裴令仪被带走。

    她被抓了,那我怎么办?

    下一个轮到我了吧!

    我机械转脸,看向周承乾……

    他正看着裴令仪离开的方向,说出的话却是冲着我的,“徐砚,阵前误伤军中兵士,杖责……”

    他停顿一瞬,“三十。”

    我被打怕了!看着杖板就发抖。

    战战兢兢瞪着眼睛,看着执杖的士兵走过来,没招了,我索性咬紧牙关趴下。

    杖板一下比一下重。

    我跟这个士兵有仇吗?下手这么重!

    我闷着头,全身发抖。

    军队列阵,那么多人看着,一点脸面都没有。

    周承乾淡淡看了会儿,似乎没什么耐心,起身往禁帐走去。

    相比于看我打板子,他对裴令仪更感兴趣。

    三十大板打完,我在地上趴了很长时间,才缓过一口气。

    有了前两次经验,这次耐受力强了很多。

    只是这次的士兵真狠啊,我一定是炸他兄弟了,他报仇呢!恨不得一板子把我打死。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名小兵跑过来,低声道:“徐大人,您没事吧。”

    一等侍卫,官级也算颇高,这些小兵称我为“大人”,多少有点不适应。

    我摆了摆手,扶着腰往营地走去。

    “苏大人说,让您好生休养,暂时不用去御前当值。”小兵双手奉上一瓶药膏,“这是苏大人托小的送来的。”

    苏庭沅?我心口一酸,真是好兄弟啊。

    颤抖地接过药膏。

    那名小兵说,“苏大人正在御前当值,无法抽身前来,托小的带话,苏大人说:阵前误伤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陛下需给三军将士一个说法,才不得已这般处置,徐大人莫要介怀。”

    临阵兵刃无眼,无心误伤同袍,在《北秦律例》里属于误杀伤人,本意并无害人之心,原本可以交钱赎罪、从轻处置,罪不至死。

    我这也算从轻处置了。

    “替我谢谢苏大人。”我低低说了句,便走开了。

    就近寻了一个帐篷,闷头大睡。身心俱疲,似乎只有睡着了,才不会那么痛。

    浑浑噩噩趴到后半夜,身心的疼痛减轻了少许,我拿出苏庭沅给的药膏,揉在巴掌上,胡乱在屁股上抹了抹。

    清凉的感觉很快驱散了火辣辣的皮肤痛感,这药膏似乎有麻痹止疼的效果,渐渐没那么疼了,身体轻松起来。

    心里牵挂着裴令仪,担心她出什么事,我咬牙起身,往外走去。

    禁帐位于城门广庭东侧,远远的,看见苏庭沅站在禁帐外,我便晓得,周承乾在里面。

    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直直往下沉。

    下意识加快了步子,一下用力扯痛了胯骨,我龇牙咧嘴,扶着腰站起身,稍稍跨了一下腿,屁股便炸裂般的疼。

    痛崩了。

    眼泪刷刷往下掉。

    一抬眼,便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苏庭沅。

    他也看见了我,瞧我这狼狈的样子,他轻轻蹙起眉头,突然向我走来。

    我急忙抬手制止,“你在当值,擅离职守要受罚!你站着别动!我走过去!”

    说完,我扶着腰,拖着一条腿小跑过去,这滑稽的样子像只瘸腿又暴走的鸵鸟。

    待挪到他面前,我笑着说,“追风又做机密任务去了,你一个人连续值夜,身体吃不消,我来轮值。”

    他深深看着我的脸,眼眸里情绪深藏,“裴小姐无碍,你该是好好养身,莫要落下病根。”

    他似乎晓得我为了裴令仪来的。

    不知为何,他做了周承乾的近身侍卫以后,便有了遥远的距离感,似乎刻意跟我保持距离那般。

    再无曾经勾肩搭背,同睡一床的松弛慵懒感。

    我说,“上次五十大板都没事呢!这才三十大板!不疼!”

    他深思熟虑后,从怀里拿出一块锦帕递给我。

    我愣愣接过……

    干嘛?让我擦屁股?我屁股没出血,就是滑腻腻的汗多,那汗液刺激的皮肤又火辣辣起来……

    这样想着,我便拿着锦帕往裤子里塞……

    苏庭沅唇角一抽,“我让你擦脸。”

    嗯?我疑惑抬头,我脸怎么了……

    我拿手帕擦了擦脸,才发现脸上湿了一片。

    满脸泪水混合着火药沫,形成了黑乎乎污垢。

    我忽然笑了起来,“脏成这样了啊。”

    “圣上并未指派你值守。”苏庭沅轻轻蹙眉,“你尽可安心休养,何必苦撑呢。”

    “你别管。”

    我不再解释,固执站在帐帘另一侧值守。

    竖起耳朵听着帐篷里的动静。

    奈何营帐遮蔽严密,什么都听不到。

    夜风清寒,皓月当空,夜空里繁星密布,点点碎光洒遍四野。

    我抬头看着天,将药膏涂满掌心,又伸进裤子里随便抹了抹药,缓解刺痛感。

    没有动静便说明裴令仪至少情绪是稳定的,没有发生可怕的事情。

    不对……

    也许这帐篷真的隔绝声音呢?周承乾大半夜不睡觉,彻夜待在裴令仪帐篷里!

    该不会在霸王硬上弓吧!

    老天爷!

    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大半夜和天下第一美人待在一起……

    越想越不对劲,我下意识握紧腰刀。

    苏庭沅敏锐注意到我的动作,转脸看我。

    我转头看向帐篷四角,哪里有缝隙吗?于是便趴在帐篷上往里面偷看。

    “你在做什么。”苏庭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说,“看看他俩有没有干坏事!”

    “《宿卫律令》第一百零七条,不得窥探御驾内情、私传消息,违者论罪。”苏庭沅稳声。

    这家伙做了周承乾的人,便这般一本正经了!

    “我又不干什么。”我趴在营帐上找缝往里瞄,“只是不放心。”

    苏庭沅公事公办,闪身挡在我身前。

    我灵活转身,再度来到营帐前,刚要抬手扒帐,被苏庭沅一把挡住我手腕,我腕间顺势一翻,反手扣锁他的脉门,借力猛推回去,重重逼向他的肩窝。

    苏庭沅似乎留有余地,趁他抽身退守之际,我再度扑向帐帘,刚要伸手掀帘,谁知帐帘被人猛然从里面掀开。

    我收力不及,重重撞上那人胸膛,胯骨似乎被撞碎了,瞬间失了力道,我痛哼一声……

    下意识抓支撑点,猝不及防搂住了对方的腰,脸贴撞上了对方的胸膛,紧紧抱住……不至于摔倒……

    迟迟不敢动……

    这坚硬的铠甲质感……冰凉的寒意……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去,便坠入周承乾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眸中……

    真是背时……

    我吓得双腿一软,缓缓顺着铠甲滑下去,跪在了地上,“陛下,前线情势凶险,臣忧心您的安危,主动前来值守。苏侍卫执意阻拦,臣一时情急,方才不慎冲撞了圣驾。”

    苏庭沅急忙行侍卫礼。

    “三十大板,打少了。”周承乾深睨我,唇角邪扬,“再追加三十。”

    再打三十,能打死我!

    他似有急事,大步离开。

    “皇上……”我慌张求饶,一路跪行,“皇上!卑职知错了!”

    我看了眼帐营里的裴令仪,脸色亦是苍白。

    不晓得周承乾跟她说了什么,把她逼成那样。

    可她衣衫整洁,清白尚存,毫发无伤,我便能跟温衍交差。

    我以为后三十大板会要了我的命,不知怎的,那打板子的小兵并未用力,看似大力抡下,落在臀背上,却轻飘飘的。

    哪位菩萨在暗中救我啊!

    这是提前打点了行刑小兵吧!

    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苏庭沅了!

    我的铁杆好兄弟!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熬过了漫长的一夜,次日班师回朝。周承乾似乎十万火急之事,率先带着苏庭沅等人回京。

    我和裴令仪跟着大部队,落在了后面。

    这一路,她异常沉默。

    像是变成了哑巴。

    快抵京的时候,她说,“徐砚,你晓得什么叫一夫一妻制吗。”

    我摇头。

    “你想过将来你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吗。”她问我。

    我脑海里浮现温衍的脸。

    点头。

    她说,“你会接受他纳妾吗?”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爱他只是一个深刻而又模糊的念想,没有世俗伦理,也无婚娶孕育。

    只是年少的我,喜欢他。

    仅此而已。

    “你会默许,对吗。”她问我。

    我点头。

    男人都会纳妾,哪家没有三妻四妾呢。

    若是温衍纳妾,我会伤心,但不会阻止吧。

    裴令仪说,“这不对。”

    她坐在囚车里,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语气坚定而又充满希望,“余生只共一人老,风月同渡到白头。”

    她说,“有一种鸟叫鸿雁,一旦结为伴侣,终生相守,若一方死去,余下那只孤雁再不另寻配偶,哀鸣至死。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施行一夫一妻制,相爱的两个人永远只有彼此。”

    我的心砰然动开。

    她说,“男女应该是平权的。”

    我看着她眼里坚定温暖的光,口中默念,“余生只共一人老,风月同渡到白头。”

    从未奢望,亦不敢奢望。

    谁会为了我孤守半生。

    谁会只娶我一人。

    彼时,我尚不能参透她话中深意,更未曾料到,这一念痴想,竟会在往后漫漫余生里,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骇浪狂澜。

    或许我该认命。

    这样,至少余生不会那么悲苦。

    苦到,连呼吸都刺痛。

    这世间只有一个裴令仪,再不会有第二个。

    只是当时的我,全然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