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往潘家院走。
路边的天慢慢暗下来，青禾村的烟火气一点点浮起来。
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把晒了一天的衣服收回去，远处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
宋尔尔走着走着，忽然说：“季晚。”
“嗯？”
“你以前有没有特别想离开一个地方？”
季晚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宋尔尔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季晚才慢慢说：“有。”
宋尔尔侧头看她。
季晚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轻。
“但有些地方，不是你想离开就能离开的，你走出去一半，又会被自己拉回去。”
宋尔尔没说话，她大概听懂了一点，但她没有追问。
季晚这样的人，愿意说到这里已经不容易，再往下问，就不礼貌了。
宋尔尔想了想，只说：“那也挺烦的。”
季晚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挺烦。”
宋尔尔点头：“那以后有机会，咱俩一起骂两句。”
季晚看着她：“你知道我要骂谁吗？”
“不知道。”宋尔尔很坦然，“但我可以先给你提供情绪价值。”
季晚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再说话。
回到潘家院的时候，陈奶奶已经在揉面。
潘爷爷坐在一旁择葱，动作慢慢的，时不时抬头看她们一眼。
“小宋，回来了？”
宋尔尔晃了晃手里的红糖：“带战利品回来了。”
陈奶奶立刻说：“放那边，别拆，等会儿我来。”
宋尔尔洗了手，凑过去：“我帮忙。”
陈奶奶看她一眼：“你会揉面？”
宋尔尔沉默一秒。
“我会学习。”
陈奶奶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季晚靠在门口，笑了声。
陈奶奶立刻看向她：“你也别站着。”
季晚：“我？”
陈奶奶：“不然呢？你长得好看，面就能自己发？”
季晚：“……”
宋尔尔没忍住，低头笑得肩膀发抖。
季晚慢慢挽起袖子。
“行，我学。”
陈奶奶把一小团面放到她面前。
“别用指甲戳。”
季晚看着那团面，神情比上午磨木鸟还认真。
陆执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宋尔尔和季晚一人守着一团面，表情都像在面对某种重大项目。
宋尔尔抬头看见他，立刻问：“陆老师，你会揉面吗？”
陆执看了眼她手下那团被揉得有点歪的面。
“会一点。”
宋尔尔：“你到底拍过多少生活戏？”
陆执走过去，把手洗干净，接过她面前那团面。
“比你多一点。”
季晚在旁边幽幽道：“他刚才看你那团面的眼神，很像法医。”
宋尔尔：“……”
陆执低头揉面，唇角极轻的动了一下。
陈奶奶看了看他们，忽然满意地点点头。
“年轻人就是得学点过日子的东西，别一天到晚只知道看手机。”
宋尔尔乖乖点头：“您说得对。”
红糖馒头蒸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锅盖边缘冒出白气，厨房里都是甜甜的味道。
饭后，节目组没有再安排录制。
宋尔尔回到房间，才打开手机。
律师已经把公司函件和森屿协议的重点整理出来。
公司那边很强硬。
坚持解约责任，要求宋尔尔停止一切未经公司确认的商务接触，并配合公司发布说明。
森屿那边也很明确。
合作项目包括海岛短片创意署名、云城生活内容共创、影像延展授权，以及森屿第一季度品牌合作预付款。
金额那一栏，宋尔尔看了很久。
两千万。
她甚至怀疑自己多看了一个零，把页面往上翻，又往下翻。
还是那个数字。
宋尔尔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动。
钱姐昨晚说的解约费像一座山。
现在森屿递来的这笔钱，像是有人突然在山边开了一条路。
可这条路太宽了，宽到她不敢立刻往上走。
律师发来消息。
【金额明显高于常规短期合作，但若按长期框架和第一季度预付款解释，合同逻辑基本成立。建议你暂不签署，先要求补充条款：不附加任何与解约相关的隐性义务，不要求你承担第三方指定合作，不影响你后续经纪选择。】
宋尔尔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好。】
回完以后，她坐在桌前很久。
小木鸟被她放在桌角，已经比早上圆润了一点，但翅膀那里还有一处毛边。
宋尔尔伸手摸了摸，还是有点扎手。
难怪潘爷爷说还差点，不是所有东西磨几下就能变光滑。
合同也是，路也是，人也是。
手机又亮了一下。
钱姐。
【公司正式函件你收到了吧。宋尔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声明发了，什么都好谈。】
宋尔尔看着那条消息，没有丝毫犹豫。
【不发。】
钱姐很快回过来。
【那就别怪公司。】
宋尔尔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下，拉开窗户。
潘家院的夜很安静。
堂屋那边的灯还亮着，陈奶奶大概在收拾东西，潘爷爷偶尔咳一声，声音不重，却能听见陈奶奶立刻低声数落他。
宋尔尔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定下来。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越来越清楚，自己不能再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节目组临时调整了任务。
因为前一晚下过雨，村后那条去小坡的路被冲出几道泥沟，村里几个老人原本准备去坡上收晒干的艾草，现在不好走。
节目组把任务改成了帮村民修路和收艾草。
周闻野听完任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我感觉我的鞋已经提前开始哭了。”
宋尔尔看他：“它这几天情绪挺丰富。”
姜眠笑着递给他一双节目组准备的胶鞋。
周闻野接过，沉默两秒。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恋综里穿这个。”
谢听白路过，淡淡道：“人生素材丰富了。”
周闻野：“你们编剧是不是就爱看别人受苦？”
谢听白：“偶尔。”
林栀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大家换好胶鞋，往村后走。
雨后的山路不好走，泥土湿滑，脚踩下去会陷一截。
宋尔尔扶着竹竿往前走，刚踩过一块石头，脚下一滑。
陆执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慢点。”
宋尔尔稳住身体，抬头看他。
“陆老师，你这反应速度可以去当安全员。”
陆执松开手：“你认真走路。”
宋尔尔：“我已经很认真了，是路不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