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英交代得倒是痛快,眼热,私心,陈记那边答应给她钱,还给她工作,让她把麦穗的新酱方抄一份过去。
马主任把结果送到顾家的时候,王翠娟正啃黄瓜呢:“五十块钱就把自己卖了,她这身价也太便宜了。”
麦穗接过处理单,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马主任临走的时候补了一句:“人已经送回老腰子村了,她家那口子来接的,搁公社门口蹲了大半个时辰,一句没多问,低着头把人领走了。”
王翠娟把黄瓜把儿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得了,回去就好,回她自己家折腾去,别搁咱这儿祸害人。”
“行了,这事翻篇了。”
处理完麦英的事,麦穗把自家两个姑姐叫到了堂屋。
顾青兰和顾青竹一大早回来的。
她俩并排坐在炕沿上,一个比一个坐得直溜。
“大姐,二姐,”麦穗给两人倒了水,开门见山,“酱坊要扩了,大姐你手稳心细,我想让你来酱坊帮我一把。”
顾青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青苗和我说了,弟妹,你信得过姐,姐就干。”
“那行,今儿个先瞅瞅,明天上手,工钱按规定标准开。”
麦穗转过身看顾青竹,“二姐,娘说你手艺好,葱花饼烙得比镇上铺子的都香,三姐本来相中的那个铺子让人提起订了,现在这个铺子在镇上中学门口,还挨着纺织厂,不怕没生意。”
顾青竹点点头:“弟…妹放心,二姐一,一定,好好干!”
她说话虽然有点口吃,但是脾气好又稳重。
两个姑子前脚刚出堂屋,王翠娟后脚就端着盆进来了。
她现在走路带风,盆里是她刚调好的辣味酱方,她拿筷子挑了一点,举到麦穗面前,那表情跟捧了个宝贝似的:“大嫂你尝尝!照你说的加了朝天椒和花椒面,我刚才尝了一口差点没把我送走咯,太过瘾了!铁蛋偷吃了一点,辣得满院子找水喝,最后抱着水缸灌了一瓢!”
麦穗尝了一口,辣味冲上来,紧接着是菌菇的鲜香和豆瓣的咸香,层次分明。
“行,就照这个比例,让立凤也尝一下,她舌头比你毒。”
“她那舌头是秤砣做的,光挑毛病不夸人。”王翠娟嘴上嫌弃,脚下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脸上的表情忽然正经了半分,正经得跟她这个人完全不搭,“大嫂,麦藜咋样了?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麦穗把手上账本放下,点了个头。
麦藜的手续是顾青野陪着她去办的。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麦藜手里攥着那份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叠好,塞进了衣服兜里。
顾青野站在旁边,没催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跟她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距离不远不近。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跟站岗似的。
麦藜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他跟前,低着头,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姐夫,谢谢你。”
顾青野嗯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一步,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姐在家等你。”
麦藜的眼圈就红了。
“那个……以前是我不懂事,姐夫你别往心里去,往后我一定好好对我大姐!家里头要是来人,我也一定不让大姐吃亏受欺负!”
顾青野嗯了一声,骑车走了。
麦藜留在了顾家。
第二天一早她就进了酱坊,从包装工做起,给酱罐贴标签,装箱,封口,这活不累腰但费手,一天下来手指头被标签纸磨得发红,她一声没吭,第二天照样第一个进酱坊,比王翠娟还早。
王翠娟来了一看麦藜已经在了,回去叨叨了一整天:“我一个老员工让人家新来的比下去了,我这脸往哪搁!”
麦穗站在酱坊门口,看着麦藜低头贴标签的背影,想起来她刚穿过来的时候,那时候麦藜特别娇气,洗个碗都要翘着兰花指,嫌水凉,嫌伤手。
现在她坐在一堆纸箱和标签中间,手指头磨红了,拿胶带的时候手都在抖,但还在干。
……
新厂房那边都收拾好了,机器设备也都安装好了。
晚上麦穗在饭桌上宣布要搬家。
“搬!”刘桂芳第一个表态,筷子往桌上一搁,都没了从前那个软软弱弱的样子,“我明儿就去喊人,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
麦穗还没来得及说话,顾青野放下碗,语气平平的:“我后天跟人换了班,在家待两天。”
麦穗偏头看他:“你换班了?”
“嗯,后院剩下的那几个酱缸重,你搬不了。”他说完继续吃饭,眼皮都没抬一下。
麦穗嘴角却弯了一下。
这小子越来越妥帖了。
……
搬家这天,顾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天刚蒙蒙亮,程万里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车后座还驮着他媳妇儿牛巧凤。
牛巧凤下了车就挽袖子,那架势跟要上战场似的,看见刘桂芳就喊:“婶子,今儿个有啥活你尽管吩咐,我可告诉你,我在娘家的时候是出了名的能干,别人挑两桶水我挑四桶!”
刘桂芳乐了:“行行行,你待会儿跟翠娟一组,你俩比比。”
王翠娟在旁边一听比这个字就来了精神,把袖子往上撸了三圈:“比就比!我王翠娟还没怕过谁!”
程万里笑着摇头,走到顾青野旁边,压低声音:“你家这二嫂,我每回来都能听见她跟人比,上次是比谁搅酱搅得快,上上次是比谁剥蒜剥得多,她不累啊?”
顾青野嘴角动了动:“不累,她就这脾气,没人跟她比,她反而浑身不得劲儿。”
堂弟顾青林骑着三轮车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一身的腱子肉,往那儿一站跟棵树似的壮。
他跳下车二话不说就去搬东西,腰都不带弯的。
王翠娟在旁边看得直啧啧:“年轻就是好,青山年轻那会儿也能搬,现在不行了,干点啥都得歇歇。”
顾青林咧嘴一笑:“二嫂你歇着,这粗活我来。”
“谁是你二嫂!”王翠娟瞪了他一眼,“我是你二堂嫂,你把字说全了,不然人家听了还以为我是你亲嫂子呢。”
顾青林被她说得脸都红了,扛着东西跑得飞快。
大姐夫郑瘸子来的时候,顾青野特意迎了上去。
郑瘸子一条腿不利索,走道一高一低的,但他干啥都不比别人差。
他往那一站,指着面前那堆东西:“这些归我,谁都别跟我抢。”
顾青野刚要说什么,郑瘸子摆摆手:“别看你大姐夫腿不好,腰上有的是力气,在窑厂的时候百十斤的砖坯子我照样搬,这些算个啥,你该干啥干啥去。”
顾青野看了两秒,确认他没问题,才转身去搬别的。
二姐夫不会说话,但是干活一点不含糊。
王翠娟捅了一下赵立凤跟刘春草:“瞅瞅,这俩姐夫都比原来那个三姐夫强,这闷头干活的架势跟我家那个死鬼有一拼……”
“干活就干活,你咋那么多话呢?”赵立凤翻了个白眼。
顾青山扛着酱缸从她面前过,脸不红心不跳:“话多是遗传,你看铁蛋,随根儿。”
铁蛋正在院子里帮着搬小件,听见自己的名字,噌地窜过来:“爹!我咋了?”
“没咋,夸你呢。”顾青山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脑袋,“你比你妈还能说。”
快晌午的时候,巷口有人探头探脑。
王翠娟正搬着一摞笼屉往新厂房走,余光一扫,嗓门立刻拔高:“你不是陈记那个谁吗?来干啥?又想偷方子?!”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衣服,手里拎着两封点心,被王翠娟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把点心甩出去。
他叫吴穹,在陈记酱园干了六七年,是陈记手艺老的师傅。
“不是不是!”吴穹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我上个月就不在陈记干了。”
麦穗从酱坊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酱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穹深吸一口气,把点心往旁边的酱缸上一搁,搓着手,声音恳切:“麦老板,我在陈记做了十来年酱,手艺不比谁差,陈老板那人……唉,不提了,我来就想问一句,你这儿缺不缺人?”